几息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连符纸都没有掏。
可殿内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那些被他踩过的节点,那些纸雀落下的位置,与乐正弘先前布下的阵桩形成了一个连门外汉都能勉强辨认的叠加格局。
乐正弘的脸在光纹映照下极快地变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同门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主位上,李慕云拿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回膝上。
他望向陈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拥护派的席间,不知是谁最先长长地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也是门内之人。”
有人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乐正弘的阵道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棘手,若今日是由一个只懂武艺的门外汉去接战,几乎毫无悬念。
可如果对面同样是能操弄阵法的修士,那至少还有纠缠的余地。
李慕云盯着陈谦踩过的那些节点,折扇在颊边轻拍了两下。
他在那瞬间想起的,不是眼前这个棋局,而是这个人从第一轮开始所有过于平静的反应。
每一首诗,每一次举杯,此刻回头再看,都不再像是收敛,而像是某种不慌不忙的铺排。
这世上能在天一宗弟子面前随手补阵的人,绝不是什么只靠诗文博名的落魄书生。
阵成。
光幕将两人笼罩在内,外界的声音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潮汐。
棋盘悬浮于中央,棋盘上的纵横线明灭得极有规律,像一颗沉眠的心脏仍在微弱搏动。
陈谦伸出右手,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碰,先手下子。
第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落子的瞬间,阵法启动了。四周的景物碎裂成无数片画面,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像潮水倒灌进耳孔。
陈谦看见自己坐在临江县衙的后院,血月当空,满地断肢残骸之中,那尊半人半蛟的虚影正缓缓转过头来,竖瞳猩红,獠牙外翻,龙脸上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发抖。
指节在棋盘边缘磕出细密的声响,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肩胛不自觉地向上耸起。
乐正弘的声音从幻象之外遥遥飘来:“第一重幻象而已。陈公子若撑不住,认输便是,何必强撑。”
隔着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幕,殿内众人看不清阵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两个对弈者的姿态。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时手指稳如磐石。
而陈谦佝偻着背,双肩内缩,一只手死死撑在案上,像被无形的山岳压弯了脊梁。
乐正弘一脉的人开始露出或矜持或直白的笑意,纷纷将目光转向拥护派那边的席位。
拥护派众人则沉默得可怕,有人握着扶手的手背已青筋凸起。
李慕云仍端坐着,只将折扇攥得比方才更紧。
光幕内,棋盘上的棋子逐渐增多。
乐正弘的白子布局宽阔、进退有据,每落一子都在向外扩张疆域。
陈谦的黑子却步步紧缩,节节败退,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被恐惧驱赶着仓促决定。
“你这一手,又在送子。”
乐正弘甚至开始轻声点评,语调稀疏平常,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能刺穿耳膜。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秋茗会正是这样一步步将对手蚕食殆尽。
幻象会耗尽对手的心力,他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稳稳落子,等着对面自己崩溃。
陈谦的背躬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棋盘前,肩膀在微弱的灯火下轻轻颤抖。
“如果害怕,就认输吧。”
乐正弘轻声道,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温柔。
没有人应他。
只有棋盘上多了一枚新的黑子。陈谦又下了一步。
乐正弘撇了撇嘴,落下了又一子。
这座三重幻阵确实比去年的更强,他知道它的威力。
任何人被困在其中,都会被反复拉入自己最深的恐惧里。
他已经赢定了。
自第二重幻象开始,对手的神智就会被隔开两层。
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就算撑得住,也不可能有余力在棋盘上做什么像样的布局。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那枚黑子。
他不在意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头顶的那盏灯火从橘黄慢慢泛成了青灰。
比如四周的殿柱与绢幕,在他每落下一子后都会微微往内挪移半步,越来越逼仄,像一座活过来的石椁正不动声色地合拢它的盖板。
乐正弘皱了皱眉,正要落子应手。
忽然觉得头顶的灯光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一切都没有变化。
又是一子落下。
灯火的颜色终于变了。
周围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旧变的不像他们的样子。
他再低头看棋盘。
棋盘还是那个棋盘,可棋盘上的棋子变了。
白子还是白子,黑子还是黑子。
只是那些黑子的位置,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你的眼睛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让视野恢复清明,重新计算了一遍盘面。
黑棋的几片孤棋依旧被他死死压制着,活路全被封死,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优势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只是幻象的一部分。
自己的阵法,自己最清楚。
只要他不在幻象里迷失,最终的胜负只会由棋面上的棋子决定。
他不在理会周围,只盯着棋盘。
他落子的速度开始加快。
每一子都更加精准、更加狠厉,像是在用棋子的落声来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杂念。
可他没有注意到,每落一子,周围的光线便暗一分。
他的右手稳稳地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向中腹。
可他的余光看见了手背上的皮肤。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燥,起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纸。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僵硬。
他认得这双手。这是老人的手。
这是他祖父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那只颤巍巍地握住他的、干枯如老树根的手。
白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乐正弘猛地把手缩回来,攥紧自己的手腕。
手还是他的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弯腰去捡那枚落在地上的白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棋子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地上有他的倒影。
棋盘下方,青石地砖像一汪极浅极暗的止水,映出他此刻的面孔。
那张脸正在腐烂。
不是一瞬间烂掉的,而是像一朵被摁在淤泥里的花,一点一点地塌陷、发黑、生虫。
两颗眼珠从眼眶里缓缓脱落,被几根细细的筋肉悬在面颊两侧,晃悠悠的,像两枚腐烂的荔枝。
白花花的蛆虫从眼眶的窟窿里往外爬,钻进嘴角,钻进耳孔。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倒影里那张烂嘴里挤出来的,沙哑、模糊、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气管。
“乐正弘”
倒影在喊他的名字。
他连退三步,背心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殿柱。
他贴在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自己的眼窝。
完好无损。
那只是幻象。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反复碾磨了十来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这阵法是他亲手布下的。
是幻象,只是幻象。
他扶着殿柱慢慢直起腰,走回棋盘前,重新跪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