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这种拥有金手指的人,要想装个高人,都得又是请托又是踩点,费尽心机地布局。
这路边随随便便遇到个瞎子,拉着手,两下就能断天机?
真有这本事,早就被达官显贵请去当座上宾了,还会流落街头?
但警惕并未放下,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后面离开临江。
“兄长,别多想。”
陈谦对正在整理柴火的陈恪说道:
“估计就是个江湖骗子。这年头,装瞎的比真瞎的多,想骗钱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以后让嫂子和小鱼离这种人远点便是。”
夜色渐深,巷弄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的饭菜香。
今晚的陈家,伙食格外丰盛。
陈谦下午特意去切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又买了一只烧鸡和几样时蔬。
林秀的手艺很好,哪怕是最简单的红烧肉,也被她做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安宁。
“阿青那边怎么样了?”林秀给陈恪夹了一块肉,随口问道。
“还没回来。”
陈恪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听街坊说,衙门那边虽然把案子定性成了张屠户失心疯,但后续的事情还多着呢。”
“阿青她娘的尸体倒是领回来了,可那张屠户因为是邪祟致死,衙门说是要统一焚烧处理,连尸体都没让认领。”
“这丫头也是命苦,才这么大点年纪,今晚怕是有得忙了。明天我们得去帮帮手。”
陈谦默默扒着饭,没有说话。
这种处理方式,倒也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邪祟沾染过的尸体,若是处理不当,极易尸变。
衙门这么做,虽然冷酷,却也是为了全城的安全。
“只是可怜了阿青这小姑娘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林秀叹道,眼角微红。
晚饭后,陈谦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林秀手里。
“这是二两银子,嫂嫂你收着。”
陈恪一愣:“阿谦,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拿着。”
陈谦语气不容置疑:“最近世道不太平,家里总得有点余钱傍身。而且我还要练武,后面花销只会更大,这点钱你留着给小鱼和嫂子买点好的。”
其实他已经将剩下的所有钱分成了五份,四份分别藏在了小院的墙缝、地砖下和屋梁上。
并在枕头下留了一封遗书。
若是自己遭遇不测身死,兄嫂二人打扫屋子时必然会发现。
那笔钱,足够他们离开临江县,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生活了。
陈恪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
他知道,自家二郎长大了,已经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夜深人静。
陈谦照例在院中练了一遍八步赶蝉。
后又被陈恪用棍子打了一顿,以修炼刚刚才入门的金钟罩。
【金钟罩经验值+1】、【八步赶蝉经验值+1】、【养身决经验值+1】……
直到浑身热气腾腾,才回到屋内泡了个药澡。
滚烫的药液刺激着皮肤,那种酥麻的刺痛感让他格外清醒。
直至夜半,陈谦躺在床上,又习惯性地掐指算了最后一遍卦象。
“小吉。”
卦象平稳。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沉沉睡去。
窗外,远远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寥:
“子时三更”
“平安无事”
……
天色微亮。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后便是大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声音。
那是兄长陈恪出门去粮行上工了。
没过多久,嫂子林秀也带着还没睡醒的小鱼出了门,去城西的一户大户人家做缝补的女红活计。
在外人眼里,陈家二郎是个自幼体弱多病,风寒未愈的药罐子。
平时也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窝在屋里死读书。
陈谦走到那张缺了一角的书桌前。
这些书大多是他以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有些甚至残缺不全。
但他读得很认真。
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在试图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世界更真实的一面。
残阳被吞没,临江县城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模糊。
屋内光线渐暗。
陈谦放下手中那本名为《风物志》的残卷,指尖在粗糙起毛的书页边缘摩挲了片刻。
这本书太旧了,纸张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它记载的是临江县及周边地区的一些奇闻异事,大多语焉不详。
而陈谦此刻翻开的这一页,记载的是三十年前那场骇人的大旱。
“赤地千里,偶见异兽,状如黑犬而食人”
第35章 问心(一)
昨晚那场梦太真了。
真到他睁开眼,看见漏雨的房梁,仍没分清哪个才是现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两间破败的厢房,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一切都和那个梦里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每当闭上眼,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便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个梦里,兄长陈恪虽然老实,却会为了他的束脩低声下气去求人。
嫂嫂林秀虽然嘴上抱怨,却会给他做红烧肉,会细心地帮他缝补衣裳。
小鱼……那个梦里的小鱼。
会甜甜地叫他小叔,会把自己宝贝的麦芽糖分给他。
甚至连那个荒诞不经的“万般经验录”面板,在梦里都显得那么真实可爱。
靠着它,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病秧子,而是能一指惊马、算无遗策的高人。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肆意潇洒。
咳。
咳得肺管子像被撕开,冷汗湿透了单衣。
他哆嗦着去够床头那只破碗,却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
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上面横七竖八是些青的紫的印子,新的盖着旧的,有些结了暗红的痂。
这身子,还能撑九年吗?
他盯着那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也许九天都难。
梦太好了,好得像真的一般。
而眼前的日子,却真实得扎人。
或许,那真的是老天爷看他可怜,在临死前施舍的一场美梦吧!
“吱呀”
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听到声,陈谦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叮铃,叮铃”
先听见铃铛声。
脆生生的,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两根羊角辫上拴着的铜铃跟着晃。
“小叔!小叔!”
陈小鱼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蹦了进来。
跑到窗边,踮着脚将手里一个油腻腻的油纸包递进来。
那一瞬间,陈谦恍惚了。
这跑来的样子,这喊声,连踮脚的角度,都和梦里重叠上了。
“娘买的糖,给你留的!”
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硬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纸包温热,带着点油腻的触感。
他手指僵着,慢慢揭开油纸。
没有琥珀色的糖块,没有温润的光泽。
是一团黑乎乎,软塌塌的东西,散着浓烈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