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收剑归鞘,身形站定,宛如方才从未动过一般。
旁观的番子们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才有一人压着声音道。
“这女人……是真的厉害。”
……
大比从日头高悬,一直打到日色偏西。
尘土飞扬,血气弥漫,演武场上不知添了多少道伤痕,也换了不知多少人上台与下台。
最终,来福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洪亮——
“大比结束!”
“西厂四名千户,就此定下!”
“第一千户,赵屠!”
“第二千户,苏轻寒!”
“第三千户,林晚晴!”
“第四千户,唐破军!”
四道身影立于场中,神色各异,然而各自眼中,皆燃着一簇几乎压不住的火。
陈皓从首席上站起,目光从这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一言不发。
良久,他轻轻颔首。
“随咱家来。”
……
藏经阁,在千户所的最深处。
寻常番子,连这座阁楼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知晓。
陈皓推门而入,四人鱼贯跟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阁内灯火昏黄,满架的典籍在摇曳的烛光里投下暗影,一股子陈年墨香与木香混在一处,沉甸甸地漫开来。
陈皓在书架最深处停住了脚步。
他伸手,从最高的一层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
匣子漆黑,通体无纹,角上镶了一道细细的铜边,锁头已被拆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锁痕。
他将木匣搁在中央的长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古朴的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隐约透着一股岁月浸润后独有的厚重气息。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镇狱天残功。
赵屠先看见那四个字,眉头骤然一跳,随即僵在了原地。
苏轻寒则是微微眯起了眼。
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旋即用力压住。
唐破军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出声。
“这是西厂眼下所藏,最高一阶的功法,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上古宝法。”
“既然你们进了这扇门,成为了西厂的千户,往后便是西厂的中流砥柱,是咱家亲手挑选的利刃,这部《镇狱天残功》,今日便传给你们。”
“但是咱家还有一句话,忠于西厂,忠于咱家,这部功法,你们练得越深,路就走得越远。”
“若有异心.....”
他声音不变,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块寒石落进深水里,带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咱家亲手送你们进这藏经阁,也会亲手送你们进锁骨地宫。”
四人齐齐躬身,声音略带颤意,却无一人迟疑。
“谨遵督公之命。”
四人齐齐跪下,声音洪亮,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狂热。
陈皓看着众人,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这《镇狱天残功》乃是真正的宝法,修炼条件苛刻,却也威力无穷。
他日若能大成,这四人必将在江湖之中有一席之地。
陈皓将那册《镇狱天残功》合上,推至长案正中,指节在书封上轻敲了两下。
“拿去。”
就这两个字。
赵屠第一个伸手,拿起书册的刹那,手指却微微顿了一顿。
那册书不重,薄薄一卷,握在掌心却像压着什么,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他是江湖人,自幼便在刀头舔血的日子里滚打,什么奇功异法都见过,也都不大当回事。
可这一门法门,他打十二岁起便听过了。
那年他跟着师父走江湖,途经一座破庙,见到了靖安侯府的小侯爷。
使用此法,将当时大名鼎鼎的凶榜高手‘狂风死刀段国南’直接锁死。
那时候师傅点评说。
“此法门乃是真正的宝法,江湖难见,练到那一步,锁山锁海,旁人都是笼中雀。”
最后师傅去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还睁着。
像是还在望着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
赵屠当年只当这是垂死之人的痴话,没太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手里捧着的就是那册书。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却硬是被他压了下去,只抱着书,低头,不吭声。
苏轻寒接到书的时候,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垂眸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手指便慢慢停住了。
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光是第一层的吐纳诀,便与他见过的任何一门内功都截然不同。
寻常功法讲究积累,一息一息地养,一年一年地熬。
可这门功法,却是以“残“为本,以锁为形,每一行字都透着一股子肃杀的气息。
像是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东西,带着腐朽与坚韧混在一处的古老气味。
他合上书页,眼睛微微眯起。
这东西是真的。
不是传言,不是伪本,是真正的《镇狱天残功》。
有了此法门,何愁大仇不能得报。
苏轻寒这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心跳乱过一拍。
林晚晴将书捧在手里,没有翻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她出身江湖世家,自幼便听父亲说过天下武学中宝法的厉害。
只是可惜,父亲到临死前也没见过真正的宝法。
她那时还小,不懂那惋惜里藏着多少遗憾。
如今懂了。
......
唐破军是四人里反应最大的。
书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愣了足足三息,才后知后觉地把嘴闭上。
他打量着那书封,心里头简直像是被人捅了一矛,乱得一塌糊涂。
他入西厂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家道中落,亲族嫌弃。
连自家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堂兄都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说他“不过是去给那阉人做走狗,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那时一腔憋屈,偏生无处发,只能咬牙忍着。
可现在呢?
他手里捧着的,是武林中人人都想得到的失传宝。
唐破军紧紧攥住那册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是酸是热。
只是眼眶骤然有些发烫。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咬牙。
堂兄那张嘴脸浮上心头,一闪而过。
等着瞧吧。
……
藏经阁外,日头已经彻底西沉,天色暗下来,千户所里燃起了火把,橙红的光在地上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皓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四人跟在身后,各自怀揣着那册书,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来福候在阁门外,见陈皓出来,小跑上前,压低了声音禀道:“督公,外头有人来了。”
“谁?“
“说是唐千户的族叔,在门外候着,说要请唐千户有要事相商。”
唐破军脚步一顿。
族叔。
是那位走路生风、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族叔。
陈皓没回头,只淡淡道了声“知道了“,继续往前走,却随口多说了一句——
“请进来,好生待着,叫唐千户自己去见。”
唐破军僵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快步赶上前,抱拳,声音有些哑。
“谢督公。”
陈皓没看他,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