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厅里,那位族叔正端坐着喝茶,表情说不清是倨傲还是局促。
他姓唐,名行远,是唐氏旁支里混得最体面的一个。
平时对唐破军这个早年落魄、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堂侄,素来是眼皮子都懒得抬的。
前些日子听说唐破军进了西厂选拔,族叔还私下跟人说,不过是给阉人做走狗,上不得台面。
可这两日,风声变了。
西厂大比的消息传出来,唐破军得了千户之位的事,不过一日工夫便传遍了整个唐家。
族叔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当场掉了。
他搁下碗,定了定神,转头对身边人道:“破军那孩子,自幼就和我亲近,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总要去道贺才好。”
身边人脸上神色颇为微妙,却没接话。
于是族叔便来了。
厅里等了片刻,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唐破军推门走进来,一身西厂千户的劲装,腰间悬着刀、
眉眼间的那团落魄沉郁散了大半,换了别的什么东西进去、
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了。
族叔站起来,脸上堆起笑:“破军啊,今日你得了千户之位,叔叔特来道贺。”
“族叔。”
唐破军打断他,声音平静,不冷不热。
“你当年在族宴上说我是废物,说我迟早要饿死街头,还说让我莫要再登唐家的门,免得叫人笑话。”
族叔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
“那都是玩笑话,哪能当真……“
“但是我记得。”
唐破军在他对面坐下,抬起眼来看他。
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叫人有些发毛。
“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族叔干笑了两声,腰背不知何时微微弯了弯。
“是族里的意思,想着……破军如今在西厂做千户,往后若有什么用得着族里的地方,大家都是自己人,自当鼎力相助……“
唐破军听完,没说话。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族叔既然来了,吃杯茶再走。”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去,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厅里,族叔呆坐着,手里的茶盏凉了也没喝。
只是两眼发直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
与此同时。
亲王府,内院。
烛火摇曳,慕容嫣坐在妆台前,那张艳绝的脸上到处都是精心描摹出来的妩媚色。
“现如今陈公公在京都之中名声大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抱上他的大腿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道声音。
“嫣儿。”
慕容嫣在镜中看见父亲的脸色,心里头蓦地一沉,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眉笔,转过身来。
“父亲,这么晚了……“
“你可知道,今日西厂陈督公定下四名千户,那靖安侯府压箱底的宝法《镇狱天残功》,就这样被赏了下去。四大千户得了宝典,消息一出,京都半条官场都震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王爷今日遣了人来,说慕容家若想现如今棋局里落下一颗活子,只有一条路。”
慕容嫣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眉头悄悄拧起来。
“什么路?“
慕容烈望着女儿,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片沉寂的铁色。
“登西厂千户所的门,跪求督公,说你愿以婢女之身,入府伺候。”
第四百九十八章 你收拾奴家便是
慕容嫣的娇躯猛地一颤,手中描眉的柳叶笔“嗒”地一声落在妆台上。
滚了几圈,堪堪停在铜镜边沿。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镜中那张绝艳娇媚的绝色脸庞,在看着父亲的同时,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父亲,您说什么?”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烈叹了口气,步入院内,走到女儿身旁。
“嫣儿,为父知道你心里不甘。你自幼娇媚动人,倾国倾城,原本应是嫁入王府,做那高门主母。可如今……时局不同了。”
“那陈督公,绝非寻常之人。他手握西厂,权倾朝野,现如今朝中,谁不忌惮他三分。你知道吗?今日他随手赏下靖安侯府的镇府宝典《镇狱天残功》,京都半个官场都为之震动。”
“多少世家大族,连夜派出心腹,只为能与西厂攀上一点关系,哪怕是能送个美婢进去,也好过如今两眼一抹黑的境况。”
慕容嫣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知道这些。
这几日京中风声鹤唳,西厂的权势如日中天,而那位陈督公,更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让人难以捉摸。
可让她以婢女之身伺候……
她这一辈子何曾这么卑微过,这简直是对她天大侮辱。
“可是父亲……他终究是个阉人啊!”
慕容嫣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眼眶瞬间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慕容烈摆了摆手,神色间却无丝毫动摇。
“阉人又如何?现如今便是天家至亲,也比不得他的权势。当年的苏皇后,看重你的姿容与家世,曾有意将你指给陈皓,作为他日后的‘伴侣’。”
“若非如此,我们慕容家,怕是连送你入西厂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残酷,却字字珠玑,敲打在慕容嫣心头,令她彻底清醒过来。
即便身为婢女,也并非人人都能入得了那位督公的眼。
她能有此“机会”,全赖是之前苏皇后的赐婚恩赐。
方才让她有了和对方接触的机会。
一时间,屈辱、不甘、以及对家族未来的责任感,交织成一团乱麻,在她心中翻滚。
“是,父亲。”
最终,她缓慢而僵硬地站起身。
她径直走向衣柜,指尖轻触过一件件绫罗绸缎。
但是那些看着就贵得离谱的料子,她都没有选。
直到瞥见某件衣服,她才瞬间定住,眼底悄悄闪过一丝勾人的光。
那是件艳得晃眼的缠白梅紧身裙!
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短到膝上三寸,露出了雪白的玉腿。
而腰细臀翘的曲线直接拉满,骚得恰到好处。
紧接着,她又换上了京都最近正流行的肉丝“绮罗袜”。
这袜子薄得跟没穿一样,直接把她那双腿衬得白到发光、那雪白玉腿又直又长,线条丝滑无瑕疵,却又在关键之处,恰到好处地遮掩,欲说还休。
“备马车,去西厂,我倒是要看看陈公公能不能够抵得住我的诱惑。”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然的冷意。
……
夜色深沉,西厂千户所的大门前,两盏大红笼在风中摇曳。
马车停稳,慕容嫣款步而下,一身纱衣,在夜风中轻柔拂动,勾勒出她那曼妙的身姿。
她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
“烦请通报陈督公,慕容嫣求见。”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西厂守门的番子见来人身姿窈窕,气质不凡,又自称“慕容嫣”。
现如今,纵然是朝中高官,想要来到西厂,也是困难重重。
但是之前陈督公和亲王府联姻之事在京城实在是闹的人尽皆知。
即便是他这样的小厮也听过,所以听闻慕容嫣三个字之后,浑身一惊,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报。
……
此时的陈皓,正在藏经阁深处。
阁内的灯火微弱,却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流转,正潜心修炼着天罡童子功。
这功法至阳至刚,亦是纯阴纯阳,每运行一个周天,体内真气便凝实一分。
忽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来福躬身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督公,亲王府的慕容小姐求见。”
陈皓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慕容嫣?
“不见。”
他淡漠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不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