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盯着那令牌看了半晌。
他虽然不识字,但是那拨粮赈灾四字却听的比谁都清楚。
他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佝偻着腰。
“原来是京都来的大人物,请,请。”
不一会儿,老汉引着二人穿过寨子。
寨子里的山民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陈皓一路走一路看。
寨子比他想象的要破败。
好几座竹楼歪歪斜斜,竹壁上还残留着水浸过的痕迹。
峒主吊脚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老者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睛半闭半睁,很显然年岁不小。
引路的老汉快步走上前去,凑到老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朝陈皓这边指了指。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京城来的大人?”
陈皓拱了拱手。
“老人家便是此地的峒主了?”
“正是老朽。”
“大人远道而来,坐下说话。”
当即便有人送上竹凳。
陈皓在竹凳上坐下,让人端上来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的是浑浊发黄的茶水。
陈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有一股土腥气,入口苦涩,但吞下去之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清凉。
“老人家,咱们下来时路过了恶龙潭。”
听到“恶龙潭”三个字,峒主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大人去恶龙潭做什么?”
“听说那潭里盘踞着一头孽畜,害人无数。我来看看,能不能替你们除了这个祸害。”
峒主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盯着陈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人好胆量。只是那潭里的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那时候老朽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阿爹进山打猎,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我们图近路,便走了恶龙潭边上的那条险径。”
“潭水上本来波平如镜,忽然间就炸开了。水花溅起来怕有十几丈高,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从水底下钻了出来……”
峒主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惊惧之色。
“那东西的脑袋有一颗千年古树的树冠那么大,身子比寨子里最大的吊脚楼还要粗。它只是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激起来的浪头就把岸边三棵大榕树给卷进了潭里。”
“我这双腿,就是那时候废的。”
“那孽畜翻过身之后,朝着潭中央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前,它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看了我们一眼,就像是,就像是人的眼睛一样。”
“大人,老朽活了七十年,什么都见过了。但那一眼,老朽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之后呢?”
“之后?”
峒主摇了摇头。
“之后再也没见过。族里的人都说是龙王发怒,不许我们再靠近恶龙潭,那片水域就成了禁地。只是近些年来,那东西似乎又开始活动了。先是潭水无故翻涌,后来是湖边的牲畜莫名失踪,再后来……就是前些日子的水患。”
“大人来时想必也看到了,寨子被淹了一大半。”
陈皓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落在竹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听份量便知道里面不是铜钱。
“峒主,我想去恶龙潭走一趟。需要两名熟悉水路的向导,最好是见过那潭水最深处在哪里的。”
峒主看了一眼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
“阿蛮!阿依!”
很快,一个赤膊的青年汉子和一个精瘦的中年妇人从竹楼后转了出来。
青年汉子腰间挂着一把弯柴刀,妇人背着一张渔网。
峒主对陈皓道。
“这是我儿子和儿媳,从小在恶龙潭边上长大,水性和路道都熟得很。大人若真要去,让他们带路便是。”
陈皓点了点头,将钱袋推到峒主面前。
“这些酬劳,待我回来另有重谢。”
傍晚。
月光洒下。
竹楼里的光线昏暗。
陈皓盘腿坐在竹席上,双目微闭,气息绵长。
袖中的二丫头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灰绒绒的球,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张迁抱着刀靠在门口,也在闭目养神。
忽然,二丫头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从袖中探出头,小鼻子动了几下,然后冲着陈皓发出一声吱叫。
陈皓睁开眼,面色不变。
他感觉到了。
那道气息就在寨子外面的山岗上。
如果说之前,那股气息给人的感觉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刀,那么此刻这柄刀已经抽出了半截。
这是故意让他感知到的。
陈皓的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在催他。
“张迁。”
“属下在。”
“这里暂时由你看管,等我回来,就命人前去湖中心勘探。”
“是。”
陈皓离开峒寨,脚步不疾不徐,沿着谷地中一条干涸的水沟向外走去。
月光很好。
南疆的月亮比中原的低,又大又圆,挂在远处的山脊上,映得前方是一片溶溶的月色。
他穿过了那片芭蕉林,来到了一处河滩上。
河滩上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更远处,是月光映照下的恶龙潭的一角,水面上波光粼粼,雾气氤氲。
陈皓停下脚步,背对着来时的方向。
“沈指挥使既然已经出现了,何必躲躲闪闪?”
夜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陈皓身后传来。
“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跟了咱家一路,总要给彼此留一个说话的地方。”
河滩边缘的乱石堆后,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那黑衣人在陈皓面前数丈外站定。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冷峻而惨白的面孔。
正是沈无锋。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对峙。
夜风从山岗上灌下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沉默,还是沉默。
最终还是陈皓先说话了。
“沈指挥使不远千里跟着咱家从京城来到这南疆蛮荒之地,总不会是来看风景的吧?”
沈无锋面无表情。
“本座想跟就跟,想走就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何须向你解释?”
“沈指挥使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你在京城里是锦衣卫指挥使,手握北镇抚司,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这南疆峒寨不是你的地盘,你跟了咱家整整一路,总得有个由头。”
沈无锋冷冷道。
“你陈公公在京城里搅风搅雨还不够,如今又跑到南疆来兴风作浪。娘娘对你无限厚爱,将西厂之事全权交于你,你却私自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本座倒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
“咱家做什么?”
陈皓拢了拢袖子,二丫头在他袖中翻了个身。
“沈指挥既然这样问,那你可知道,这片水域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无锋没有接话,但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陈皓抬手指向远处月光下的恶龙潭。
“此处有蛟龙。”
沈无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蛟龙?世间当真有此异物?”
“你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