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位中年男子目光一闪,高声大喝,声震厅堂。
其余人并未有多余动作,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此人,一时没有上前。
但心中却已对此人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也明白方才那声呵斥不过是借着陈总旗的威势,打算先在声势上压一压此人,杀一杀他的锐气。
陈子涛见来人气度不凡,步履沉稳,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却并未开口,任由手下高声呵斥,静观其变。
李景面色漠然,目光毫无感情地从堂中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神色平静,宛如置身局外。
他手腕一翻,腰间佩着的内门令牌斜斜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插在一旁的木桌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令牌兀自微微颤动。
场中众人面色纹丝不动,神情并无丝毫变化。甚至还有几人嘴角微微勾起,脸上隐隐浮现出讥诮之色。
他们在李景踏入厅堂的时候,便已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的令牌,再联系上近日新任总旗即将到来的消息,来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然而他们皆是陈子涛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立场早已定下,自然不会去逢迎这位新来的上官,更何况此人不过是暂代一段时日便会离去,实在没有巴结的必要。
眼下这般冷淡,便是给新总旗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叫他从一开始便知道清河坊是谁的地盘。
一旁的张主簿冷静地观察着场中局势,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他见到那枚令牌的瞬间,便已明白自己该当如何行事。
他与那几名小旗根本不同,是正式在册的官员,有自己的立场,也有自己的分寸。
张主簿微微躬身,平声问道:“请问可是新任清河坊的李景总旗?”
李景淡然颔首,并未多言。
张主簿随即深深一躬,拱手道:“清河坊主簿张明远,见过李总旗。”
他这一句话落地,堂中几人目光皆是随之一变。有几人已是面露不满,对着张主簿怒目而视,只是碍于场合,尚未发作出来。
而高坐上首的陈子涛,倒是面色如常,神情无虞。他轻轻一笑,依旧稳稳坐着,并未起身。
“李总旗远道而来,怎么也该提前给我说一声,我等没能出门远迎,实在过意不去,还请李总旗见谅。”
他说着,低声吩咐道:“快快赐座,给李总旗接风洗尘。”
身旁一位小旗手脚麻利地从角落处搬来一张木椅,稳稳放在陈子涛下首的位置上,而后退至一旁,神情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陈子涛笑盈盈地看向站在场中的李景,眼神温和,姿态随意,仿佛是在招待什么远来的故友。
李景神色淡然地看了眼那张木椅,目光随即缓缓流转,从那十二位噙着笑意的小旗脸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在高坐上首的陈子涛脸上,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心中已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明白眼下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将他安置在下首,令牌丢出无人理会,十二人冷眼旁观,陈子涛稳坐上首,笑看他出丑。
这是摆明了要叫他知道,这清河坊轮不到他来做主。
李景冷然一笑,不置可否,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身子向前踏出一步,腰间的伏波刀骤然出鞘,寒光乍现,白芒如霜!
一道雪白刀光徒然乍起,带起一阵破风之声,利落、干脆,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那张木椅瞬间应声分为两半,碎屑纷飞,散落满地。
李景目光冷冽如刀,刀锋所指,直向上首高座,声音清冷,字字如铁。
“从我的位子上……滚下来!”
碎木飞溅之间,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惊呼,有人倒退半步,有人面露惊骇,有人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离李景最近的那名小旗更是腿肚子一软,险些没有站稳,慌忙扶住旁边的柱子,脸色煞白。
堂中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新任总旗甫一入门,二话不说,居然当场拔刀!
第116章 对峙
堂中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墙角四周燃着几支蜡烛,火苗在无风处轻轻摇曳,将屋中几人的面色映照得明暗不定,忽明忽暗之间,每一张脸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难以辨认的阴影。
张主簿眼底闪过浓浓的诧异。
他在心中暗暗打量着这位新来的总旗。
此人到底是性子鲁莽,初来乍到便不知深浅,还是粗中有细,早已将眼前局势看了个通透?
他念头急转,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突然间面无表情的陈子涛。
又扫了一眼下方持刀而立的李景,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却没有轻易下定结论。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厅堂中的气氛越来越沉,像是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众人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张主簿余光掠过场中大气不敢喘的几人,抱着怀中的案卷,缓缓地低下头去,没有出言表态的意思。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对面十二名小旗面色铁青,又惊又怒,被李景这突然暴起的一刀给震慑在了原地,脚像是生了根,谁也动弹不得。
上首陈子涛依旧神色无碍,面容淡然地端着茶杯浅饮,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昭示着他内心深处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下首的小旗与陈子涛相处时日已久,一看他这副表情,便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他动怒之前的前兆。
陈子涛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后他温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和气,字字句句落在李景身上。
“李总旗,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几位小旗和我,还有张主簿,都为这几年清河坊的诸多大小事宜操碎了心,哪一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地在办?”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只是这轻视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笑意之下,叫人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李总旗风尘仆仆,刚抵达总旗司,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不要动怒嘛,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陈子涛笑眯眯地转向一旁的张主簿,语气中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
“你说是不是,张主簿?”
张主簿神色一凛,心中早已把这一番话掂量了个清楚。
他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李总旗初来乍到,有些事确实需要陈总旗从旁交接,不过具体事由和交接方式,还是要听李总旗本人的意愿,我只负责在一旁协助,绝不越权。”
张主簿姿态摆得很低,言语中说的却极为明白。
总旗的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李景本人的意愿,他不过是一个主簿,做好分内的事便是本分,多余的他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至于陈子涛的目的,他心如明镜。
陈子涛无非是想拉自己下水,来给李总旗施加压力。
暂代清河坊总旗时,平日里自然敬你几分,不与你为难,事事听你命令行事。
可如今正主来了,他自然要摆正自己的身份,不能歪屁股,不能有半点偏颇。
他是清河坊主簿,不是陈子涛手下的主簿。
这一点,他从未含糊过。
张主簿能被崇阳府总司委任为清河坊主簿,世事官场的学问看得十分通透。
什么时候需要让步,什么时候需要坚定,心中都有一条清晰的底线。
只要底线把持住了,旁人的言语便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何况陈子涛又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犯不着为这人做嫁衣。
再看李总旗这明晃晃的一刀,直接破了那小儿科的下马威,还反将一军。
如今倒是陈子涛有些骑虎难下,面子抹不下来,却又不可能在总旗司里与李景当场动手。
陈子涛将目光扫过面色如常的张主簿,最终确认此人与自己并非一条心。
这一口气憋在胸口里,闷得他很是难受。
台下为首的小旗官眼见场中气氛凝滞,自家总旗进退两难,主动站出列来,清了清嗓子开口。
“李总旗,陈总旗也是为咱清河坊好,咱清河坊诸多势力繁杂,关系错综,一时难以理清啊。”
李景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随即转头朝张主簿问道,语气平静。
“这人叫什么?”
还不等张主簿开口,那人立刻眉开眼笑地抢着说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我叫贾呈,是清河坊贾家的独子,大人……”
李景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起伏,转头对张主簿说道。
“张主簿,此人以下犯上,目无法纪,应当如何处置?”
张主簿不假思索,沉声答道:“回禀大人,应当革职,永不录用。”
“什么!“
贾呈顿时怒目而视,脸色涨得通红,伸出手指着张主簿,大声喝道,“我分明是向李总旗建言直说,何来以下犯上之罪!“
张主簿在心中冷冷地撇了撇嘴。
蠢货。
你一个小旗官,没有入册,大人要将你革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哪来的资格喝问,在此质疑?
这都看不清眼前局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竟还跟着陈子涛一同来这里趟这趟浑水。
李景微不可察地颔首,目光落在贾呈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贾呈梗着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眼神在李景平静如水的目光下开始躲闪,嘴上却兀自嘴硬,声音却已低了几分。
“李总旗,我……我并未质问,我说的可是真切的实情啊。”
李景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转向上首的陈子涛,声音平静如常。
“张主簿,贾呈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收回其小旗旗令,就此革职,清河坊旗司永不录用此人。”
陈子涛眉头微微一挑,端坐在上首,面容含笑地打量着李景,却一言未发。
随即,列队之中又有一名中年男子按捺不住。
他踏步走出,神情沉重,语气中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李总旗,在下叫魏宁。贾小旗向来做事沉稳,巡察清河坊多年,我等小旗皆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措辞斟酌片刻,续道。
“方才他是一时没有认出您便是新任总旗,言辞有所冒犯,还请大人宽宏。但您如今刚刚上任,便大刀阔斧地革职辞人,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魏宁这话说得中肯,进退有据,将场面重新从僵局中拉了回来。
其他十名小旗从方才那道令人胆寒的刀光中回过神来,见魏宁开口,皆是齐齐点头,纷纷附和。
“魏小旗说的对,贾呈小旗劳苦功高,怎么也不能随便就把人开了啊。”
“贾小旗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因为一点细微摩擦就将人革职,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这不是胡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