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还有一位急性子,忍不住冒出一句,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子涛端坐在上首,看着场中几位小旗接连出言施压,嘴角含笑,神情悠然。
他缓缓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出声说道。
“李总旗莫要动怒,这几个人说的也算实情。清河坊势力错综复杂,仅凭你一人,只怕难以理清其中关窍。”
他踱了两步,双手负于背后,语气放得极为平和。
“我先前所说,不过是想将清河坊尽快完整地交到你手上,从旁协助李总旗处理相关事务而已,别无他意,还望李总旗能以清河坊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话音落下,又有一名小旗适时站出来附和,语气诚恳,言辞却句句都在抬高陈子涛的分量。
“陈总旗巡察临江和清河二坊已有多年,事务熟稔,人脉通达。有陈总旗从旁辅佐,李总旗很快便能上手处理各方事务,这对李总旗来说,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
陈子涛居高临下,目光沉稳地落在李景身上。
他倒要看看,面对这么多人的逼迫与质疑,这位新任总旗究竟会如何反应,是妥协退让,还是色厉内荏?
李景冷然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正在合唱这出双簧大戏的一群人,眼神冷淡。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没了你们,我就没法掌控清河坊?”
他直直盯着陈子涛,语气平静,偏偏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寒。
“没了你们,清河坊的事务就很难办?”
“陈总旗,你好大的威风啊。”
话锋一转,他声音沉下去,压得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难办?那就别办了。”
“你们十二个,都把小旗令牌给我交上来!”
“今日起,你们这十二人,全部革职处理!”
他目光转向陈子涛,声音变得格外淡漠,淡漠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都给我滚!”
陈子涛平淡的面容终于绷不住。
他的拳头豁然攥紧,额角上青筋隐隐跳动,咬着后槽牙,语气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了出来。
“李总旗,没了这十二名小旗,你可要想好如何维持清河坊的秩序……”
话音未落,李景冷冷打断。
“这就不劳陈总旗费心了,我自有办法。”
陈子涛脸上的表情像是翻染缸,青红交替,难看至极。
但他清楚,他不可能在旗司里对李景动手,没有这个名分,也没有这个立场。
他只能暗自压下心头那团涌动的怒火。
沉默片刻,陈子涛目光落在李景脸上,面色骤然冷若寒冰,语气也彻底放弃了先前那层温和。
“既然李总旗这么有信心,那本总旗便不在此多打扰了。不过门内的外派任务自有人核查,若是完成的不好,亦会受到相应的责罚。”
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讥诮。
“还有可能,被踢出内门。李总旗,还望你好自为之!”
随后他目光沉沉地转向下方呆愣在当场的十二位小旗,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既然这位李总旗不接受咱们的好意,那我们也不必在此多待,省得碍了人家的眼。”
陈子涛冷笑一声,话中带刺。
“就静候李总旗如何将清河坊这大好局面搅得稀碎吧。”
随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利落地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背影沉稳,不带半点狼狈。
场中十二名小旗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子涛身后,鱼贯走出了旗司大门。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夜色之中。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主簿这时走上前来,神情恭谨,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这些小旗都是陈子涛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来跟惯了他,行事作风也都打了他的烙印。您如今将他们一口气悉数革职,确实省去了日后诸多麻烦,少了许多掣肘。”
他略作停顿,话锋微微一转。
“不过……清河坊中有些事务,也确实需要人手去办。近期坊中有几家武馆之间发生了冲突,其中还牵涉到贾呈所在的贾家。各处近来都不太安生,需要有人出面前去调停。仅凭大人您一人,只怕有些力所不逮……”
李景沉吟片刻,嘴角轻轻勾起一丝笑意。
“难怪这陈子涛和他那一群手下这么有底气,摆出一副非他们不可的架势。难不成还等着我亲自登门,把他们一个个地请回来?”
张主簿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话。
“行了,这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便是。”
李景摆摆手,神情轻松,笑道。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又怎么能在任务期间安稳坐在这总旗的位子上?”
说完,他走到上首长案前坐下,将案上堆放的名册和往来账目一一取过,翻开来细细查看,眉头微拢,目光沉静专注,寻找其中的疏漏。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有致,沉静如山。
……
十二名小旗跟在陈子涛身后,沿着夜路返回了临江坊旗司。
一行人进了院子,各自停住脚步,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色。
临江坊小旗名额已满,这里根本没有他们几人的容身之地。
小旗的位子虽说没有正式入册,但这些年来,俸禄、资源以及各类好处,他们着实拿了不少。
更别说还有其他势力家族私下给的回扣油水,这一切加在一起,是轻易舍不掉的。
众人心里都清楚,眼下的处境颇为尴尬,却都没有率先开口。
陈子涛转过身,目光从几人面上缓缓扫过,把众人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们心中,可有对我的怨怼?”
贾呈连忙上前一步,堆起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是陈总旗将我们提拔上来的,大恩未报,我们又哪里来的怨怼?再说清河坊本就是陈总旗一手操持,如今那人莫名其妙地横插进来,我们自然不会追随他,一切还是听陈总旗的吩咐。”
陈子涛面色微微缓和,眼神却依旧冷冽。
“近期清河坊有很多麻烦事,他一个外来之人,在那里根基未稳,仅凭自己一人,肯定处理不了,到时候我看他还是要把你们请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笃定。
“再者说,此人实力不过尔尔,在清河坊待不了多久便会离开,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在我这里安心住着便是。”
……
夜深了。
一处厢房内,摇曳的烛光将屋内照得灯火通明。
陈子涛脸上挂着一副热切的笑容,起身亲手给对面坐着的人斟上茶水,动作周到,姿态放得很低,与先前在旗司中的倨傲判若两人。
“栖霞峰林师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第117章 麻烦
陈子涛恭恭敬敬地将茶水奉上,言语间透着几分诚挚与周到。
心中却暗自揣摩,林晓此番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他心头猛地一跳,莫非是自己在临江坊和清河坊侵吞了过多资源,已被门内察觉?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沉住了气,冷静下来。
平日里他没少打点门内的关系,尤其是栖霞峰一脉,上上下下都疏通得颇为妥帖。
再者,林晓此次登门,既未带人,也未摆出什么兴师问罪的架势,看起来与他的事情毫无干系。
况且,便真有什么事情败露,也断不会是林晓师兄亲自上门。
想通了这其中的缘由,陈子涛紧绷已久的肌肉悄然松弛下来,面上随即堆起一片毫不掩饰的笑意。
“林师兄,您大驾光临,师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端起酒杯,朗声说道。
“师弟先自罚一杯,以示诚意。”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轻轻搁下,含笑望向林晓。
“林师兄此番前来,令师弟这里蓬荜生辉,不知师兄有何事要吩咐?”
林晓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然,不带半分起伏。
“你这边是不是来了个叫李景的内门弟子?”
陈子涛神色微微一紧。
他刚与李景发生了冲突,转眼间便有栖霞峰的师兄找上门来,莫非那人竟是有什么来头?
他早在李景抵达之前,便托了门内的关系,暗中打听过此人的底细。
可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也没听说李景与六峰的哪位弟子有什么往来。
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是,此人如今任职于清河坊总旗之位。”
林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道。
“这人跟我栖霞峰没有关系,我找你来,另有其他事。”
陈子涛闻言,当即收敛了心思,神情郑重地拱手道。
“但凭师兄吩咐,师弟定当尽心尽力,竭力办妥。”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名外派弟子,在崇阳府中任职,虽说离山门尚算不远,可与内门六峰的弟子之间,几乎是隔着一道天堑。
六峰弟子乃是青云门中真正的核心,能入六峰者,将来保底也是一位长老级别的人物,地位之尊崇,自不必说。
如今栖霞峰的人亲自登门,主动让他办事,这种机会,他又怎会拒绝?
陈子涛暗自盘算,此番定要好生表现,在林师兄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若是能借此机会攀上栖霞峰的关系,他在崇阳府的位置将会愈发稳固,说不定还有机会重回山门,谋个更好的前程。
林晓看着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叩着,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停下手指,俯身朝着陈子涛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