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此刻。
他终于明白,那个孽徒何敢请他暂避锋芒。
对当下的少年而言,这场问拳终究太早了,无论是赢还是输,其实都不是好事。
而对他来说,这场问拳同样太早了,等到少年迈入法相,这场问拳,才是真的名副其实,更是他期待已久的武道之争!
不然,他主动跌境到服气,与现在的鱼吞舟来场服气之争?无趣至极。
男人突然有些伤感了。
怀清啊怀清,在故事的最后,你是后悔找到了此子,还是更为满意了?
若是后悔,那就是你怕为师忍不住提前杀了他?
为师在你眼中,就这般“小肚鸡肠”吗?
……
小镇之上。
光头道士一方面震惊于与鱼吞舟的壮举,另一方面则是眼皮狂跳,悄然后退。
前方,灭生门的太上长老、漠北七寇、西疆五毒……
天下邪魔左道,三成以上的高手,齐聚此间!
“好小子,太他娘合老子胃口了!”
街巷转角处,从漠北来的粗犷汉子大步走出,抬头大笑道,
“你们都别跟老子抢,等老子把这小子带回去,找一堆女人给他生崽,肯定能挑出几个天赋不错的!”
“那还不如给本座试毒去。”蒙着面纱的西疆女子淡淡笑道,她忽然笑骂道,“姓裘的,你还敢先下手为强?”
戴斗笠的瘦小老者微笑不语,已然探手,抓向山巅少年。
几人谈笑随意,已经不再顾及带他们进来的刘千刀。
对他们来说,既然已经进了这方洞天,别说你刘千刀,便是陆怀清又算什么?!
“嗯?!”
一声惨叫声中,众人皱眉望去,却见来自邪魔六道无生观的龚老头,竟是被悄无声息砍断了一臂。
众人同时变色。
元神猛地扫荡向四周,要找出那个敌人,却同时被人以力压制,就像有人竖指唇前,在他们耳畔轻声道:
小声些,莫要惊扰了那个山巅少年。
蹲在渔船上的汉子,看在某人面子上,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出手。
他看了眼这帮外来者中,为首的刘千刀,吐出了一个字:
滚。
而只是遥遥看了眼这个往日小镇上谁也不怕的汉子,刘千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至于其他人,则是想走也走不了。
老墨站起身,笑看向闯入洞天的不速之客,就像在说:
诸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当老墨不再嬉笑,拿境界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话了。
天地间,一尊通天彻地的巍然法相,双手拄刀而立,身披暗紫劫纹长袍,一身衣袍似由亿万缕刀气所织,道尽破灭真意。
只是存在于此,便近乎将整座罗浮洞天割裂!
“【大无相斩劫法相】!你是天榜第九的墨巨侠?!”
有人神色骇然,心中更是匪夷所思。
老墨望着山巅上那在此刻写尽意气的身影,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而后他转头严肃纠正道:
“是第六。”
一百五十年前,有人以一招之差,输给了当时的天榜第五,由此高踞天下第六的宝座。
一百五十年后,当年的天榜第五,已一跃登上天榜第三的高位,而他却因消失太久,一路跌落到了第九,即将被除名。
世人只知他姓墨,却不知名谁,只知他一生行事,道尽侠意风流,故而尊其为墨巨侠。
今日,对各家驻守而言,意外接着一场意外。
可再多的意外,似乎也比不过与他们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汉子,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墨巨侠!
便是南华派的清芷道人,同样是难以置信,那个喜欢翻墙的狗东西,是和她师兄并列天榜的法相高人?!
有些人,似乎只有远看才是佛,近看就只是个混不吝的汉子。
此刻间。
响应陆怀清号召而来的四方左道高人们,若是骂人能骂死,那陆怀清已经被他们骂活了过来。
狗日的陆怀清,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风险,最多也就是几个外景?!
这位哪怕放眼法相高人,也不是弱者!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准备全力一击后就四散而逃。
至于能活几个,那就要看各自的命数造化了。
这时。
街巷尽头,有一个男人赤脚缓步走出,大袖飘飘,衣饰皆是千年前的古风模样。
老墨目光,骤然凝聚,如临大敌。
男人抬手,捏住一位从漠北来的大寇脑袋,轻轻用力,一位外景宗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鲜血溅在旁人脸上,这群邪魔左道高手才如梦初醒,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目眦欲裂。
两位法相高人?
哪怕是不久前局势糜烂不堪的北溟战场,也没有两位真正的法相坐镇啊!
此人又是谁?!
“陆道临!”
老墨一字一顿,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这一刻。
街巷之上,死寂无声。
比这些左道高手更恐惧的,是如今的三十九家驻守。
老墨终于明白,陆怀清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敢说即使他在此,也无妨。
这位武祖,竟是主动从囚禁之地走了出来!
直到此刻,老墨终于洞悉了陆怀清的全部计划,也猜到了某些真相。
此人之所以能主动走出,是因为鱼吞舟的……问拳!
千年以来,这位武祖为何要主动给予小辈武运,怂恿各家子弟对垒厮杀?
是为了看一场像样的武道之争?
是,但绝不只是如此!
从千年前开始,这位武祖就开始了某种……自救。
这座洞天由千年前的各家联手打造,底层规则森严,无有漏洞。
譬如,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想要问拳挑战这位武祖,最终选择回应其挑战的陆道临,只能走出一道对应挑战者境界的分神。
但这位硬生生凭借多年来的武运逸散,侵染此方洞天,在这些底层规则中,撬出了一个漏洞,如今走出的不再是分神,而是本尊……
当然,话说再多,其实也就一句话——
千年镇压,武运共飱,岂会没有任何反噬?
那未免太小看了这位武道之祖!
老墨眯起眼,强忍住在此刻出刀,问道武祖的冲动。
而将后背留给老墨的男人,似乎丝毫没将老墨放在眼里,反而乐见其出刀偷袭,而后自己就可一跃恢复至法相?
至于某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看在陆怀清的份上,饶你一命便是。
……
山巅之上,拳意恢弘鼎盛,竟是隐隐然与此方天地相勾连的少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位的心意。
他神色狰狞,咬牙切齿,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不再是外来的鲲鹏神意,而是真正生发于自己内心的凶戾,在此刻恣意昂扬。
一步踏出,如若逼近。
心入【清净地】,就像以心声问拳:
我鱼吞舟今日与你同境问拳。
你
怎
敢
不
接
?!
你又怎能不接?!
你若不接,我当如何以大胜之势,送陆师一程?!
天地轰然沸腾。
小镇同辈子弟,只觉心神悚然,仿佛这方天地又有第二轮大日横空,难以直视,心神剧烈起伏,再难平复!
便是各家驻守,也彻底动容失态,从震惊转为悚然,甚至顾不上那不知为何,竟然主动走出了囚牢的武祖。
有人手中把玩多年的一对石胆骤然破碎,尤不自知,只是难以置信地望向山头,望向那个乡野出身的少年。
究竟要何等胆气,什么样的气魄,才敢身处此方洞天,与那人放这般大不敬的僭越之言?
更别提那位……已经脱困而出!
……
府邸中,秦少游苦笑而立。
他终于明白为何陆前辈会选择鱼吞舟,而不看他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