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交……土魔的骚扰会持续到何时?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州府、朝廷的问责。
思虑良久,郡守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玄易道长,毕竟是我灵渠郡请来的客人啊。”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吴庸等武官精神一振,以为郡守选择了道义。
而郡丞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瞬间领会了郡守的言外之意。
重点在“客人”二字,而非“请来”。
客人,是可以送走的。
几名主张交人的文官也品出了味道,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郡守大人英明!”
吴庸抱拳,声音洪亮。
郡守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
“此事容后再议。吴都统,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四门及城外要道,尽量保护出城人员安全,同时加紧搜捕土魔踪迹。”
“其余诸位,各司其职,安抚民心,不得使谣言扩散。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
吴庸大步离开,准备调兵遣将。
郡丞则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身旁几名心腹文官低语几句。
几人点头。
随即,郡丞带着两名属官,并未回自己官廨,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城东,林岩与玄易所居的庭院方向,悠然行去。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矜持而笃定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有些话,郡守大人不方便说;
有些人,郡守大人不方便出面。
那就由他这个郡丞,来做个“恶人”,把该点的,点一点。
第219章 离去,老鸦岭
郡丞带着两名属官,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来到了城中那座清静庭院。
院门敞开着,仿佛早知有客将至。
玄易手持拂尘,静立于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林岩则垂手侍立一旁,面色沉静。
“玄易道长,叨扰了。”
郡丞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与无奈的笑容:
“本官此来,实是……心中有愧,不得不来向道长陈情。”
玄易微微颔首:“郡丞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郡丞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庭院,语气恳切:
“道长乃世外高人,于我灵渠郡有援手之义,击退邪魔之功,本官与郡守大人,乃至全城百姓,皆是感念于心。奈何……唉!”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沉重:
“如今那土魔黄肆,丧心病狂,以骚扰无辜商旅百姓为要挟,逼我等交出道长与高徒。”
“城中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商路受阻,舆情汹汹。百姓无知,只知眼前生计受损,安危受胁,难免有些怨怼之言……”
他顿了顿,观察着玄易的神色,继续道:
“郡守大人与本官,自是深知道长恩义,绝无忘恩负义之心。”
“然为一郡父母官,便不得不以黎民苍生为念,以郡城安定为重。此中煎熬,实难为外人道也。”
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和郡守置于“不得已”的悲情位置,将压力推给“无知百姓”和“郡城大局”。
“道长通情达理,想必能体谅我等为难之处。”
郡丞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般的真诚:
“如今这般僵持下去,于郡城,是持续的损耗与恐慌;于道长与高徒,亦是日夜提防,不得安宁,更恐那土魔狗急跳墙,使出更卑劣手段。”
“依本官愚见,不若……道长暂且携高徒,离开郡城,避其锋芒?并非驱逐,实乃权宜之计。”
“待我等调集更多力量,或寻得克制土魔之法,必再恭请道长回返。届时,郡守大人与本官,定当摆酒设宴,为道长压惊赔罪,并上表朝廷,为道长请功!”
他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最后图穷匕见。
那就是请你们自己走。
如此便不会显得郡守无情。
玄易静静听完,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郡丞大人之意,贫道明白了。”
他抬眼,目光清澈,直视郡丞:
“既然我师徒二人留在此地,已使郡城不安,百姓怨怼,那……贫道明日一早,便带劣徒离开便是。”
郡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脸上却立刻堆满“感激”与“愧疚”,深深一揖:
“道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代郡城百姓,谢过道长!此番委屈,郡守大人与本官,必铭记于心!”
他又说了些“一路珍重”、“他日再会”的漂亮话,这才带着属官,心满意足地离去。
那背影,虽努力保持着官员的庄重,却隐隐透出一股如释重负、乃至计谋得逞的轻松。
一直隐在隔壁厢房旁听的铁牛,待郡丞走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出来,脸膛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岩哥!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当日若无你们,那土魔说不定已在城中大开杀戒!”
“如今倒好,一出事,便急着把你们往外推!什么狗屁大局,分明就是胆小怕事,只顾自己乌纱帽!”
他气得胸膛起伏,眼睛都有些发红。
林岩看着他,心中微暖。
铁牛的反应,才是真正重情重义之人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语气平静:
“铁牛,不必动怒。他们的选择,本就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铁牛瞪眼。
“嗯。”林岩点头,目光看向郡丞离去的方向,“我与师父,对他们而言,终究是‘外人’,是客卿,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代价’。”
“当维护我们所需要付出的成本,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或愿意承受的底线时,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并不奇怪。”
“这便是官场,这便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多少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邋遢的神教主玄枵,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烧鸡腿,油光满面。
他昏黄的眼睛扫过林岩和铁牛,最后落在玄易身上,咧嘴一笑,油渍顺着胡子滴落: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憋屈?很生气?觉得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玄易转过身,看向他,摇了摇头:“谈不上生气,本就无所寄托,也谈不上失望。”
“嘿嘿,看得开就好。”
玄枵咬了一口鸡腿,含糊道:
“这些官老爷啊,历来如此。算计得失,权衡利弊,放弃该放弃的,保住该保住的。在他们眼里,人情义气,远不如实实在在的政绩和乌纱帽来得重要。”
他话锋一转,昏黄的眼睛里闪着促狭而真诚的光: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五仙教?别的不敢说,但我们五仙教,对自己人,那是出了名的护短,可干不出这种勾当。”
玄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贫道加入五仙教,神教主可能保我师徒二人,周全离开灵渠郡,并摆脱土魔追杀?”
玄枵闻言,放下鸡腿,用脏兮兮的手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油星四溅:
“保你们离开灵渠郡?那算什么!”
他挺了挺那具干瘦的乞丐胸膛,虽无甚气势,语气却笃定:
“别说离开,就是正面跟那土耗子硬刚,老夫我也能帮你周旋!只要你敢拼命,咱们就按上次说的,你来做饵,咱们一起,设局拿下他!”
说着,他那油乎乎的手指,若有深意地,遥遥点了点玄易心脏的位置。
身为五仙教高层,与五神教争斗数百年,他对五神教核心的“五行魔丹”气息岂会陌生?
玄易体内那枚“赤丹”虽然被某种精妙手段遮掩,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又经历过战斗波动,玄枵早已有所感应。
只是他城府颇深,并未向郡守点破此事。
玄易眼眸微眯:
“神教主当真如此有把握?土魔非是火魔,其土行神通已近大成,防御力惊人,力大无穷,并无明显短板,极难对付。”
“嘿嘿,防御强,力气大,不代表没弱点。”
玄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自信:
“土性敦厚,却也沉重迟缓,更受五行生克所制。只要你信得过老夫,按计划行事,咱们至少有七成把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哦?听神教主此言,似是已有成算,莫非连‘合适的地方’都选好了?”玄易问道。
“瞒不过道友。”玄枵嘿嘿一笑,“灵渠郡向北二十里,有一处荒山,名叫‘老鸦岭’。”
“那地方……地下有暗河勾连地火岩浆,土石性质特殊,火煞之气暗藏,对土行神通颇有克制之效。”
“而且地势复杂,易于设伏。若能将土魔引至此处,老夫提前布置些阵法,再配合道友之力,大事可期!”
玄易沉默片刻,似在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头:
“既如此,贫道便信神教主一回。明日,贫道会依计,将土魔引往老鸦岭。”
“爽快!”玄枵抚掌,“那老夫今夜便先行一步,去老鸦岭做些布置。道友保重,明日依计行事!”
说罢,他将剩下半根鸡腿塞进嘴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庭院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他此行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对付五神教。
灵渠郡是否安宁,子鼠是否趁机作乱,并非他首要关心之事。
玄枵离去后,林岩对犹自愤愤不平的铁牛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