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绮罗满脸不以为然,唇角下撇,眸底甚至透出几分不屑。
“叶师说的是。”
朱鸣远却有自己的感悟,接过话头道。
“陈师弟虽有根骨这道先天劣势,可他后天的努力,真没几个人比得了。
每日精进一丝一毫,一点一滴,终有聚沙成塔之日。再有机缘相辅相成,自然进境神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
“反之,如若没有那些堪比自虐的锤炼积累,就算真撞上机缘,也必是德不配位,反受其咎。”
“对!就是这个道理!”
叶阳重重点头,朝朱鸣远投去一道赞许的目光。
“叶师,弟子告辞。”
朱鸣远拱手一礼,身姿端正,语气郑重。
“这就返回中院,把这些日子落下的锤炼,全数补上。”
“孺子可教也。”
叶阳笑着点点头,目送朱鸣远离去,随后又看向了自家的宝贝女儿。
“我才不回去!”
叶绮罗不等他开口,便赌气似的别过脸去。一缕青丝从鬓角滑落,被她抬手掖到耳后。
“要练功我也是在家里练,省得看见那小子就心烦。”
“唉……”
叶阳无奈地一声叹息。
今早见过曹兆后,他曾冒出过一个念头,想把女儿和陈成撮合成一对……
现在看来,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绮罗,你觉得鸣远怎么样?”叶阳换了个话题。
“什么怎么样?”
叶绮罗眼神飘了飘,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却见叶阳目光灼灼,是真的想要一句准话。
她这才定了定神,认真说道。
“我不喜欢实力比我弱的人,朱师弟去年的修为进境,已经被我反超……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阳低声道。
“年度考较时,他是故意让着你的。”
“这……”
叶绮罗瞬间愣住,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
“今天就先到这……”
永盛行货仓深处,文老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面庞胀得通红。
“好。”
陈成将掌锋从文老咽喉处收回,顺势伸手搀住他的臂弯,扶着他回到货仓外那间单独的屋子。
“不行了不行了……不服老不行了……”
文老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杵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着,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方才他与陈成交手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全程都需要用出十成力,才能勉强打成平手。
只不过,他的耐力明显弱于陈成,到最后这片刻,基本上撑不过三五招,就会‘死’于陈成手下一回。
“老夫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奈何凝成第六炷血气后,进境几乎停滞……武选失利后,彻底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文老颇有些感慨地回忆往昔道。
“差不多二十年前吧,老夫的血气开始日渐衰弱,虽说每日衰弱的幅度极其细微……却架不住时光它从来不停歇……”
“到如今,老夫已是七十有三,再过两年,怕是连五炷血气的实力都难保全……”
文老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得亏东家仁义,还能给老夫每月八两银子的茶水钱,养老是够了……偶尔需要老夫出手,东家还会另算酬劳……要不是……”
文老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陈成大概知道,文老硬生生咽回去的话,肯定与他儿子文庆之有关。
文老就这么一个独子,年初应征入伍,随军北上。
从那时起,文老便想尽办法动用人脉,尽可能让儿子远离最前线。
陈成也曾问过文老一次,能否花钱请他的人脉,帮忙打听一下父亲陈实的情况?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死士营事涉机密,谁都不敢去打听。
陈成只好作罢。
但对文老而言,那些人脉,就好像是一个个无底洞,在这短短一年之内,便将他这辈子的积蓄,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已经跟沈宓说好了,等年底商牒定下来,便要跟着商队出去,全职跑商。
这么大一把年纪,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还要出去奔波,担着商路上的种种变数、危险,豁出这条老命去拼……
说到底,无非是想多赚些钱,为儿子多挣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血气日渐衰弱,很多事情的结果,其实早已注定……
所谓英雄迟暮,不是刀剑加身那一瞬,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光一点点掏空,咬死了牙关,拼尽了全力,乃至豁出了性命……仍无补于事。
年轻时梗着脖子不认命,迟暮方知……
万般,皆是命!
随后陈成陪着文老闲聊了一阵,才又折返到商行大院那头。
在与文老切磋之前,陈成就先见过了沈宓,并给她列出了一长串药材清单。
她让丁婆子亲自去沈兴国的药行,照单抓药,这会儿,那些药材都已经被送了回来。
从今日开始,陈成便可以着手培养自身的毒抗。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地方定期泡药浴。
此外,锤炼射术和无常月步,也同样需要一处相对私密的空间。
过去半个月,他都是熬到凌晨,等所有人入睡后,才能在院中悄悄锤炼无常月步,弄得好像做贼一样。
等到日后叶阳伤愈重回内馆,他就算凌晨锤炼,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因如此,他早就盘算着,在内城安个家。
奈何,内城房价贵得离谱。
即便是租,也绝不便宜,诸如妓院赌档烟馆附近,那种环境最差的小院,每月也需十五两朝上。
他不是付不起。
而是住在那种环境下,周边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与外城又有什么分别?
白白浪费那些银子,不如花在修炼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狠狠心,多花一到两倍的租金,去环境好些的地段租个宅院。
只是那样一来,便又要增加一大笔开支,终归是不划算。
“陈供奉,药材都齐了……”
沈宓帮着陈成清点归置好那些药包,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尚且还带着体温的红封,递了过去。
“这里有十枚金刀币,你收着,切莫推辞……”
她看着陈成,唇角含笑,语气却十分郑重。
“如今,你已是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我沈家三房给你的月俸理应提升。”
“多谢东家。”
陈成知道三房眼下的困难,也大概能猜到,这笔钱又是沈宓私人出的,她如今也不容易,更显得这笔钱难能可贵。
陈成清楚她的脾气,所以并未推辞,接过来,放进了怀里。
又简单闲聊了几句后,陈成便带上那些药材,告辞离去。
“东家……”
丁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将门合上后,满眼担忧道。
“再有四十几天便要与富昌行争夺商牒……你何必急着给陈供奉加钱?您的积蓄,已经没剩多少了!万一商行垮了……您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丁婶,别说这种丧气话。”
沈宓摇了摇头。
“咱这头有文老坐镇,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我昨儿已经收到回信了。”
“回信?”
丁婆子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小姐怎么说?”
“她信上说……到时候看。若能抽出时间,就过来帮我。”
沈宓的声音轻下去,脸上那点笑意勉强挂着,恍若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丁婆子眉心紧紧皱起。
“那要是大小姐抽不出时间呢?商行的生死存亡,真就要全部押在老文一个人肩上?”
沈宓没有回答,默默垂下眼眸。
屋外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边。
跨过去是希望。
跨不过,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
陈成回了趟内馆,将药材放回自己的厢房,换上一套李氏新缝制的布袄和长裤后,便又匆匆离开。
今日与文老切磋的时间,比往常缩短了一大半。
陈成终于有空去了趟贫民窟的旧衣市,淘买了一些相对宽松的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