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冯家的侧门打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这人衣着比寻常管事体面几分,眼神活络,双臂过膝,十指关节宽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抬手举足间带着股精干气质。
一身内力凝实,含而不露。
人还未到跟前,陈野已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有针刺。
丹田深处那四粒真阳隐隐发热。
这人不是普通人物。
陈野觉得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左东溪连忙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冯管家,幸不辱命!车马都给您备齐了。”
“不愧是左帮主,要不是你出手,我这差事还真不知道如何交待。您这可帮了我大忙。”冯管家连忙拱手,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两人寒暄一阵子,冯家总管神色一正道:“这批货对于三公子至关重要,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一定要准时把公子连人带物一起送到。”
左东溪拍胸脯应下。
同时他还指了指陈野说道:“这是车行里脱胎过的武师,又懂车马。知道三公子对这趟活看重,我特地向车行里把他要来,路上好有个照应,帮衬公子。保证不会误了公子的事。”
“有左帮主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陈野静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冯家管事和他身后的几个护院,没说话。
又等了片刻,正主才从府里缓缓走出。
三公子冯延武,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生得眉清目秀。
一身月白绸衫,腰佩青玉,立在那儿如松如竹,自有一番清贵的气度。
与之前的高允珩不同。
眼前的这位冯家公子待人谦和温润,丝毫没有世家子的骄矜之气。
他从府门出来时,目光扫过门口候着的下人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一声招呼。
路过打头的那辆车,车辕上有一处榫卯松动,他还抬手示意下人修一下,然后仔细检查,亲力亲为。
左东溪就在来的路上提过,这位三公子是冯家下一任家主的有力竞争者。
年纪轻轻就已经脱胎五次,肉身圆满。
再有一两年极有可能突破龙象境。
到那时,家主之位多半便是他的了。
冯延武亲自检查了一遍车队,便挥手让人开始装货。
一时间,冯家门前人影穿梭。
众多仆役如蚁群般从府里搬来一箱箱物件,装进车里。
货物全部装妥,冯延武确认没有遗漏后,方才挥手屏退仆役,只留下一批护卫随行。
老管家殷勤地替他掀开车帘,奉上了一套惯用的紫砂茶具。
然后,又从身边一位仆役手里接过一罐青瓷茶递到车里:“公子,这是今早老夫人送来的碧春茶,嘱咐您路上慢品,谨言慎行。”
“嗯。”冯延武淡然接过,稳步登车。
车队启程。
左东溪一马当先领头,陈野押在车尾。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驶过大街,出了巍峨的城门,上了官道。
陈野坐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冯府的方向,心中总觉得不对劲。
在出发前,他打听了一下,这车队里人员配置极高,像他这样的脱胎武人也不在少数。
表面看上去,守卫森严,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整支队伍气氛严肃,不像是寻常送货的样子。
一路摸爬滚打过来,被坑怕了的陈野下意识地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接下来的半天。
冯延武一直都呆在马车里,随从骑马护在四周,亲信寸步不离,贴身伺候。
一路太平。
陈野摇摇头,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车队因货物沉重,不时需要歇脚饮马。
到了下午。
车队在距离罗阳约莫一百里的郊野停下。
日头正烈,车厢沉闷。
冯延武有些憋不住了,便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几个护卫站在几步外,身上的短打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背上。
冯延武看了他们一眼,回头对身边亲信吩咐了几句。
亲信转身从车里取了几只水囊,一一递到了周围护卫手里。
冯延武自己也拿了一只,却不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朝前走去,观览景色。
路上,他瞥见不远处的石缝中竟然有一眼清泉汩汩而出,水光潋滟,清澈照人。
他眼中一亮道:“去取一些泉水来,正好沏茶。”
身边护卫知道他嗜茶如命,见状立即派人取水,就地烧沸。
为防万一,护卫特地取了根灵针试毒,甚至让身边几人先饮了几口,确定无恙后,才取了碧春茶细细冲泡。
第24章 卷入
冯延武端坐在圈锦席上,缓缓品茗,脸上露出一片惬意之色。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冯延武才起身,整装继续赶路。
等车时,他忽然转向了车尾方向,目光落在正在忙碌的陈野身上。
此时,陈野正蹲在车辕旁,仔细检查轮轴与榫卯,感受到了视线,抬起了头。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冯延武开口问道。
陈野站起来抱拳一礼道:“小人姓陈。”
冯延武点了点头说道:“这趟路途遥远,辛苦你们了。到了罗阳,除了原来的赏钱,我再让账房多支一份。”
左东溪在旁听见,连忙替陈野抱拳称谢。
冯延武未再多言,转身上了车。
车厢帘子落下前,他又朝护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多歇一会再走。
陈野望向冯延武所在的车厢,眼神微动。
他在高家当过仆役,见惯了不将下人当人的世家子。
冯延武这样为人,倒是少见,颇有君子之风。
不过主子虽说是可以继续休息,整个车队却无人真敢懈怠。
略等片刻,车马再度启程。
就在车队行至半路时,冯延武所在的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闷响,仿佛有人在里头挣扎翻滚。
紧接着有瓷器碎裂的锐利声音传出。
动静戛然而止。
贴身护卫察觉到不对劲,疾步凑近车帘,低声唤道:“公子?”
无人应答。
贴身护卫脸色骤变,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内茶盏倾翻,茶汤四溅,一片狼藉。
冯延武歪倒在车厢里,牙关紧闭,身体向后反张成弓形。
护卫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将他翻过来仔细查看。
冯延武面色青紫,已然气息全无。
贴身护卫急忙招人说道:“快!传信回府!另外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车队骤然刹停。
附近的其他护卫窥见车内情形,顿时哗然乱涌,乱成一团。
陈野见车队前方人头攒动,连忙下车跑了过去。
他站在车厢外,隔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车厢里没有打斗痕迹,躺在车厢里的冯延武头部与脚部向内紧紧蜷缩相接,如同织布所用的牵机一样。
死状极为凄惨。
陈野一眼就认出来,这冯延武是死于毒杀,他这种姿势在医学上被称之为“角弓反张”。
唯有烈性剧毒,才会造成这般场景。
陈野环视四周,发现冯家的护院将现场围得铁桶一般。
冯延武的马车被隔离在警戒圈内,无人可以靠近。
听这周围人议论,陈野知道冯家的私兵正在来的路上。
他只觉情况有些不妙。
等冯家的人一来,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小人物,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下场不用想也能知道。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占据一点主动。
车厢是案发现场,也是唯一的突破口,得进去瞧一眼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然而,他只是一个车行的押车伙计,与冯家无亲无故,根本不被允许接近。
陈野沉吟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些想法。
他径直穿过人群,找到正在肃然看守的冯家护卫,公事公办地说道:“这批车驾是从顺通车行调购,我是车行押车伙计,车行里的规矩是‘人在车在’。如今三公子出事,我得先验车,确认不是车驾本身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酝酿了一下措辞,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些:“如果车驾没有问题,那就是人祸,顺通车行担不起这个责任。这个得查验清楚。”
那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押车伙计,这时候不替自己辩解倒是关心车驾来,真是个奇葩。
不过,他的这番话也有一些道理。
如果是车驾的问题,那就是顺通车行的责任,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