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不言,只取出一枚玉佩递去,然后说道:“去冯家,请你家夫人来一趟。就说故人有事相见。”
掌柜接过玉佩细看,认出是夫人周云娥的贴身之物,心知事关紧要,不敢耽搁。
“贵人请上楼稍坐,小的这便去请夫人。”
说罢,连忙小跑了出去。
小学徒见这位公子竟与自家夫人相识,只觉身份尊贵难言,态度愈发恭谨。
“贵人,这边请。”
陈野面色平淡,迈步朝楼上走去。
楼上的房间狭小,仅摆着两把黑漆交椅。
对面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通过窗外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陈野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小学徒将陈野带到之后,出了房间,片刻后又去而复返奉上一杯茶水。
等喝了一盏茶,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口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的不止一人。
房门打开,医馆楼下的药香顺着楼梯飘上来,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妇人当先步入。
她头戴淡紫帷帽,薄纱轻掩面容,身后跟着一名老仆打扮的中年人。
进了房间之后,身后的老仆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无旁人,方才自觉地将房门无声掩上。
妇人这才抬手,缓缓摘下帷帽。
一张俏丽却难掩憔悴的脸露了出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冯家三房的未亡人周云娥。
她比陈野记忆中消瘦了几分,眼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那双杏目依旧锐利,进门后定定落在陈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
“你……”周云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这身打扮……”
陈野起身,抱拳一礼说道:“托夫人的福,侥幸过了武举,如今已是崔家门客。”
周云娥的眼神在他那身素白衣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玉佩,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讶。
“妾身倒是记得,当初你从我这里离开时,还是个押车的伙计。”周云娥在主位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恍惚:“这才几个月光景,你竟已是士人之身了。”
陈野重新落座,平静道:“全赖夫人当日照拂,在下才有今日。”
周云娥没有接这个话茬,问道:“你今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野抬眼望向她说道:“听说你院里的例钱被大房扣了,眼下日子……不好过吧?”
若说方才周云娥只是讶异,此刻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眼前这年轻人进京时还一无所有,短短数月竟摇身一变成了士人,现在更连她院里私事都如指掌,这就让人细思极恐了。
她越想越觉心惊,只觉此人心思深沉,所图非小,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危险。
但周云娥面上却未露慌乱,淡淡说道:“我院里的事,与阁下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陈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茶。
周云娥冷笑道:“哦,有什么关系?”
陈野轻笑道:“说来也巧,武举较试时,有人要杀我,你猜是谁?”
周云娥眉头一蹙问道:“是谁?”
“是个名叫杜望的考核官。已经被我打死了。”陈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临死前我问他,是不是冯家派来的。”
周氏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承认了?”
“当然没有,当时他已经被我打得说不出来话了,哈哈……”陈野看着周氏的眼睛,笑意微深道:“不过事后我也查出来,他在成为考官前见了许荣。且他之所以能做考核官,也是因考功郎中秦少衡的缘故。”
他身子微微前倾,说道:“周夫人是个聪明的,应该明白这意味什么。”
周云娥听完,仍摸不透他意图,试探道:“所以你今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报仇?”
说完她轻轻摇头,脸上泛起一丝自嘲,说道:“如今我自身难保,这仇……怕是帮不了你。”
陈野注视着她,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些许蛊惑道:“周夫人,你想不想……让你儿子当冯家的家主?”
周云娥听到这话,蓦然抬眼,目光如刀,里面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权衡。
陈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说道:“我听说,近日冯府颇有动静。大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冯家的族老和冯柏年都有松动的意思,想要解除大少爷冯戎的禁足。
如今大夫人动作频频,说不定将来冯戎重定继承人……也非不可能。”
周云娥不愿意被陈野牵着鼻子走,反驳道:“他杀了族中兄弟!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冯家岂会容他做家主?”
“那若是冯三少爷勾结外贼,或心怀不轨呢?那冯戎所为是不是就是敢作敢为,为维护家族挺身而出?”
周云娥气急,反驳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野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无情地说道:“死人是不会辩驳的。这世间,也并非黑即白。你是聪明人,该想得明白。
眼下扣你一半例钱,不过是个开端。往后……便是一步步紧逼。
真到了那一日,你与你儿子在冯家,可还有立足之地?你会不会来个意外落水而死?
若连这点都看不清,依我看……夫人不如早日离开冯家这是非之地,回你娘家为好。”
周云娥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陈野,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说道:“你很聪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野坐直了身子,将腿一伸,清晰地说道:“我说了,我要助贵公子上位,坐上家主之位。当然,若能顺手……将冯家大房料理干净,那就更好了。”
周云娥听懂了。
她忽地掩唇轻笑,脸上泛起一丝妩媚,说道:“你如今是崔家门客,又有了士人身份,何必再蹚冯家这潭浑水?”
陈野迎上她的目光,叹息道:“不是我非要蹚这潭浑水,而是水已经漫到我脚下了。不蹚,不行!”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大街,行人如织。
然后,陈野转过身说道:“该说的我都听说了。所以今日来找夫人,是想问一句,夫人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周云娥闻言后,轻笑着跟着站起来。
她接近一米七的身高,显得有些高、大,走到了陈野近前吐气如兰道:“你想要怎么做?”
第79章 意动,结盟
陈野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侧身绕过她,重新落回座上说出一个名字:“郭巧意。”
周云娥眉梢一挑,疑惑道:“大少奶奶?”
“不错。”陈野语调平稳地说道:“听说她近来与大夫人婆媳走动频繁。二人,一个是冯戎之妻,一个是冯戎之母。某种程度上,算是一对天然的临时盟友。郭巧意出身小门小户,根基浅薄。这次武举的事都是她在料理,事情也做得颇为粗糙。”
周云娥收敛了脸上的妩媚色,也随之坐回椅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问道:“所以,你想从她身上下手?”
“夫人意下如何?”
周云娥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露出修长洁白的玉指:“依我平日观察,此人贪财,头发长见识短,行事急躁,这样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确实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陈野此前提到要让她儿子当冯家家主,切中了她心底的念想,引得她有些意动。
况且,对方许多话说得也都在理。
一旦冯戎解除禁令,凭他嫡子身份加上大夫人在冯家的影响力未必不能争一争家主之位。
她常年生活在大院后宅,太清楚若是冯戎走到那一步,对她们母子意味着什么。
对方断然是容不下她们二人。
就算不丢性命,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这是你死我活的局。
陈野的出现,倒是一个难得的破局机会。
周云娥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说道:“你要我具体做什么?”
“我需要足够多的情报。”
陈野心中早已经有了些方向,目光掠过周云娥那张美艳肃然的脸,继续说道:“夫人如今虽被扣了一半例钱,但到底是冯家三房的人,在府中走动不会太惹眼。
你先把她近来的动向摸清楚。
既然她贪财,就重点查她私下银钱的流向、常接触何人、外面有什么产业人脉……
这些若能摸清,我们便有可能从中找出可趁之机。”
周云娥听完没有急着回应,只从容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约莫过了四五息,她才抬起头,目光中已带了几分决断,嫣然一笑说道:“给我几日。查一个人账面上的银钱去向,我还是有办法的。”
“好。”陈野见这未亡人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神采,也不由得微微一笑道:“那我便静候夫人佳音了。”
周云娥颔首,神色缓和些许。
她不再多言,起身道:“我回去着手查探,有消息便派人去靖国府寻你。”
说罢,她从怀里取出先前交给陈野的那枚玉佩,递过去道:“这玉佩你先收着,日后进冯府寻我也方便些。”
“好。”陈野伸手去接。
周云娥将玉佩放在他的掌心。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陈野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她温软的指尖轻轻地擦了下。
周云娥睫毛微颤,眼神并无变化,仿佛这只是个不经意的动作。
她随意理了理裙摆,拿起帷帽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回眸望来道:“你今日过来,可曾与旁人提起过?”
“未曾。”陈野笑道:“夫人放心,我不是在外乱嚼舌根的人。今日,我只是来贵馆抓药而已。”
“那便好。”
她推门而出,朝外吩咐道:“周叔,取医馆的账册来,我要对一对账目。”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行渐远。
陈野独自坐在房间里,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片刻,他将残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大步走出了房间。
楼下已不见周云娥的身影。
陈野也未刻意找寻,只面色如常地往楼下走去。
他在药柜前抓了几贴蕴含精华物质的药材,随后在学徒恭敬的目光中离开了医馆。
从医馆出来后,陈野没有直接回崔府,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热闹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