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一间挂着红灯笼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红袖招。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鲜艳的招牌,抬脚走了进去。
眼下时辰尚早,这家勾栏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
阵阵琵琶声和女子婉转的唱腔,在大厅里慵懒地荡漾开。
只有一些三两散客坐在厅里听曲品茶。
门口的厮波一眼认出他是熟客,又见他衣着不俗连忙迎上去殷勤伺候,将他引至二楼雅间。
陈野随手给了些碎银子当做赏钱。
这厮波赶忙双手捧住,连声说了些吉祥话。
陈野推门而入,苏广和左东溪已候在屋内。
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温好的酒水,屋里充斥着一股酒香以及油炸面点的香气。
左东溪一见陈野进来,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打趣道:“咱们的陈魁首可算到了!快坐快坐,酒都已经给你倒好了!”
苏广坐在一旁,也含笑朝陈野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陈野知道苏广性子一向如此,早已习惯,落座后举杯与两人对饮一杯。
温酒入喉,带着一股醇厚的暖意在喉咙间弥漫开来。
“今日可算有机会,正儿八经地给你庆祝一番。”左东溪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态度突然变得恭敬了许多:“你如今是士人身份,又是崔府门客,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咱们俩以后,说不定还得仰仗你照拂一二。”
陈野明显感觉到,在他得了士人身份后,便与左东溪这位江湖人之间,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壁障。
他没有在意,笑了笑说道:“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左大哥在京城有帮派经营,只要路子走稳,将来必有一番天地。
往后说不定我也有要劳烦左大哥的地方。”
左东溪连忙摆手道:“我不过是在底下混口饭吃,哪里比得上陈兄弟这样谋仕来得正道。”
“哈哈哈……喝酒喝酒。”陈野举杯,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暖,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冯家上头。
陈野搁下酒杯说道:“我今天约见了周氏。”
苏广意外道:“你见了夫人?”
“嗯,她如今与我们同坐一条船,不会眼睁睁看着冯戎顺顺当当坐上家主之位。我托她查些事,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你们两人也早做准备,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苏广神色一凝道:“要杀人吗?”
陈野看向他,沉静道:“要!而且到时候……恐怕还得杀不少你熟悉的人。”
“好,你要我杀,我就杀。”
苏广夹了一口菜,咽下去后说道:“对了,陈兄弟,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下。高家那位有新的消息。”
听了这名字,陈野抬起头来问道:“什么消息?”
苏广神色认真了几分,说道:“听说,他前些日子在剿杀重武楼时得了些机缘,如今修为有所长进,已经开始准备冲击龙象境了。”
第80章 宴席谈玄,第十次脱胎之说
‘高允珩……龙象……’
陈野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浮出一丝凝重。
若是真让高允珩成了龙象武师,谢家如虎添翼,高家必然也势大难制。
得早点找到九次脱胎的路径了。
想到这里,陈野他对眼前喝酒一事便彻底失去了兴致。
见时机差不多了,陈野以崔府尚有要事为由,婉拒了左东溪想找碧桃姐妹们过夜的邀约,不再多留。
与苏广、左东溪饮尽杯中残酒,他起身告辞,径直返回了崔府。
接下来的几日,陈野没有再外出。
他每日一边在客房静候消息,一边于院中挥刀打磨肉身。
混一刀法已圆满,三分刀意也已经练成。
但距离真正的肉身“清净”仍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壁障。
如此过了数日,红菱终于带来了崔喜君的口信。
“小姐吩咐,今夜老爷回府后想先见你一面,之后你便可进入藏经阁了。这是你这个月的玉髓丹。”
红菱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递到陈野手中。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陈野早瞧出这红菱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只能顺着毛捋,不能对着来,忙客气地说道:“有劳红菱姑娘。”
红菱见陈野毫无其他门客那般居高临下的模样,不由得对他印象又好了几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于是她又好心提醒说道:“夜老爷见你,多半会设宴。你午膳可以少吃些,留着些肚子晚上再用。”
陈野不禁失笑,温声道:“好,多谢红菱姑娘的提点。”
红菱脸上笑意更浓,挺了挺本就不甚丰盈的胸脯,没再多话,转身离去。
到了傍晚时分,崔真儒果然派人来请。
此时崔府花厅内灯火通明。
陈野随下人入席时,厅中已坐了几人。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崔家家主崔真儒,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其下左右各设多张短案。
左右侧席上各坐着一位门客模样的男子,都约莫四五十来岁,气息沉凝,显然是个有修为在身的武师。
“坐吧。”崔真儒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陈野依言,很有自知之明地在末席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前方那两位门客。
这还是他成为门客后,头一回与府中其他门客正式同席。
崔真儒为双方引见道:“这是今年的京城武举魁首,陈野。这位是我府上客卿姜元让、皇甫卓。你想进藏经阁挑选功法,之后可多向他们二位多请教。他们都是多年的龙象武师,修行上的经验,对你应当有用。”
陈野连忙起身道:“姜前辈,皇甫前辈,幸会幸会。”
为首的客卿姜元让抬眼将陈野打量一番,含笑说道:“听闻陈老弟此次武举夺魁,真是后生可畏。不知陈老弟如今修炼到哪一步了?”
陈野微微欠身,目光垂落,既不倨傲也不卑微,平静地回道:“侥幸脱胎七次,尚在打磨。”
此言一出,姜元让和皇甫卓眼中都满是讶色,啧啧称奇道:“七次脱胎,这放在京城世家的年轻一辈中,也已是拔尖的水准了。陈老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将来先天可期啊。”
正说着,又有几名门客陆续到来。
陈野暗暗一数,已有七八人之多。
令他意外的是,崔家那位小公子崔堪竟也来了。
他身着一袭牙白长袍,头戴玉冠,神色从容地在崔真儒右手边坐下,举止间已隐隐透出几分少主气度。
与陈野此前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崔真儒见人已齐,便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宴吧。正好诸位都是府中门客,可借此机会彼此都熟悉熟悉。”
他话音落下,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仆从们鱼贯而入,将备好的菜肴一一端了上来。
主菜是一盘炙烤得金黄的羊肉,另有一尾鲜香的湖鱼。
其余则是各色时蔬瓜果,摆满了案头,看得人食指大动。
崔真儒端起酒杯,遥向陈野示意道:“今日设宴,主要是为迎陈门客入我崔家幕中。往后还望诸位同心协力。”
这位崔家家主已是桥海境武师,态度却比预想中更为温和。
陈野连忙站起举起酒杯,垂眸看地以示恭敬。
席间众人亦纷纷举杯相和。
全场共饮,气氛渐暖。
侍宴的婢女们手持酒壶,轻步穿行于席间,为宾客添酒。
崔真儒饮尽一杯,撕下一块炙羊肉细细嚼了,而后看向众人说道:“我听说脱胎九次为小圣,但第十次却从未有人达成过。前些日子与旁人论武还说起此事。今日既然诸位都在,不妨一同探讨。
这第十次脱胎,究竟可行不可行?”
十次脱胎?
听到这个词,陈野不由的精神一震。
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十次脱胎的说法。
如今的他已经脱胎了七次,已经感受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壁障,肉身还没有达到真正完美的状态。
他总觉得最后那里还差一截。
若是触及十次脱胎,是不是就能达到肉身极致的“清和净”,届时能通往更高的境界?
莫名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拍。
此时,一位姓陆的门客抬手一礼说道:“回家主,在下以为,九次已是肉身极致,十次之说实属无稽。武道昌盛至今数百载,莫说十次,便是能完成九次者也如凤毛麟角。家主实不必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耗费心神。”
“不错,九次脱胎放眼整个京城,也不过当今太子殿下与谢家世子两人做到过。咱们这些人,能完成五六次便已算得上天赋不错了。十次根本不可能。”
崔真儒听罢,目光不由得落向正低头专心对付一块羊肋排的崔堪,眼底蒙上一层难以察觉的阴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眼看向众人继续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因前人未成,就断定十次脱胎是无稽之谈。武道一途,本就是不断突破极限。从前众人皆以为七次便是尽头,可后来不也有人走到了九次?谁能断言,日后就不会有第十次?
今日咱们应当畅所欲言,不应被过往经验所束缚。”
在座的人都听出来,崔真儒是在修炼的时候又有新的感悟,想要琢磨出新路,为崔家积攒底蕴。
于是宴席间渐渐响起议论之声,你一言我一语,竟有几分争论的意味。
崔真儒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端着酒杯盏慢慢啜饮。
等了一会儿,场内的争论渐歇,他才放下杯盏,准备细听座下门客的见解。
姜元让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说道:“从第九次脱胎实现之后,近百年来,历代前贤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曾屡次尝试冲击第十次脱胎。若第十次真是虚无,这些人又岂会甘愿耗费数十年光阴于此?
故正如家主所言,第十次脱胎一定是可能的。
便如未来佛修炼的《未来弥陀经》中所记载,如果第九次脱胎足够完美无瑕,那就有可能拓展出原本不存在的第十次脱胎。
道门的《阴阳枯荣经》也提及,“九”为至极之数,但在九之上,仍存一道阴阳变数。
或许那第十次脱胎,就是这唯一的一道变数,是阴尽阳生。
所以第十次脱胎必然存在。
只可惜,我等庸人,连九次的门槛都摸不到,更遑论去感悟那阴阳之变了。”
崔真儒终于点头,颇为满意地说道:“若真能完成第十次脱胎,怕是能打破自古以来的极限了,未来或许真能触及那‘上仙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