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过往间世家的经验,内宅之事,再大的丑闻也只限于内部处置,鲜少闹出人命。
尤其是官容慈这样的正室主母,即便有错,顶多也是幽禁终老,绝不该被逼服毒。
正因如此,他才可心安斩断尘缘,专心修佛。
可他万万没想到,冯柏年竟然敢这般狠心,破了这条规矩。
明心法师慌忙闭目诵经,想要平复掉心中的情绪,重新做到心如止水。
可是,他发现他已经无法做到了。
过往的经文如走马灯般闪过,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却越来越深。
他知道,因果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件事在他心中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了心魔。
既然有了心魔,就必须要除魔,方能悟道了。
不能一直置之不理。
否则的话,他永远将困顿于此。
修为更难以寸进一步。
一股冰冷而陌生的杀意,从这位高僧的心底悄然生出。
过了许久,昔日的这位卢家二爷,如今的明心法师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他睁开双眼,目光中已没了先前的悲戚,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沉。
“我记得容慈之前提过……咳咳……她之所以来……是因为你的一封信……”
卢琮连忙解释道:“爹,我可从来没有给容慈姑母写过什么信。”
“那就说明……这封信有问题……咳……你回去以我的名义……用卢家的下面人……把那封信的来历……给我从头到尾细查一遍……”
第103章 清谈会,不系园
从周云娥那边回来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陈野都在崔府里张罗着清谈会的事。
崔喜君作为京城里颇有些名声的世家女,每一年在这样的时节都会组织京城一十三府的公子小姐,一同折菊赏秋。
随着举办次数的增多,再加上如今崔喜君“扫眉才子”的名头,这一次聚会吸引了不少想要攀附权势的次门、寒门子弟。
金钱、人情的层层关系,让这场清谈会也多入了许多原本没有资格参加的俊男美女来。
人数的增长,使得清谈会的规模愈发庞大。
这却违背了崔喜君起初小而精致的初衷。
去年的时候,有三教九流混了进来,便少了许多诗酒唱和的雅趣。
于是今年,她将清谈会的地点设在了东湖之上的“不系园”,限制了人数,将那些心思不纯的庶民、寒门剔了出去。
所谓不系园乃是崔家在东湖上建造的豪华画舫,三层楼阁,雕梁画栋。
陈野在崔喜君要求下,一连数日,不停往返于画舫与库房之间,日日核对酒水饮食,安排护卫巡值……
诸般细节,颇为消耗心力。
毕竟聚集在船上的皆是家世显赫之辈,若出了半点纰漏,就连崔喜君也难以担待。
崔喜君连同身边筹备之人都不敢有丝毫轻慢,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好在,经过连番的打理,一切终于安排妥当了。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红菱便来到了他的院中。
“陈门客,小姐让我知会您一声,今日清谈会我们得早点过去,您提前收拾妥当,辰时随行。”
红菱传完话,又打量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今日来的可都是京城一十三府的世家子弟,其中也不乏其他寒门的适龄女子跟随,小姐特意嘱咐,让您穿着体面些。”
陈野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意外。
他没料到崔喜君此前随口一提的话,竟真的放在心上,要为他物色一门姻缘。
陈野心中觉得没有必要,但有些事不好明说,只点头应下。
他换好那身素白细棉袍,系上镶玉腰带,又将玉佩挂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便推门而出。
辰时,车队准时出发。
宝石山位于京城东郊,山势平缓,满山青翠,秋色清幽。
因为山中富含铜矿,在阳光下泛出赤铜光泽,宛如红宝石熠熠生辉,故得名“宝石山”。
山脚下,有一汪大湖铺展开来。
湖面广阔,水波滔滔。
从岸边望去,一艘三层画舫静静泊在湖心,稳如陆地。
船上设着可登的高台,凭栏时四围湖色可以尽收眼底,仿佛一座漂浮不定的花园。
这便是崔家在东湖之上的‘不系园’。
此时,船内已被崔家门客仆从布置妥当。
陈野随崔喜君登船一进去,便看到锦席铺地,矮案列陈,茶水果点一应俱全。
眼下,还没有多少人过来。
崔喜君正好率先检查了一遍大致环节,做到心中有数。
过了一会儿,不少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道登船。
等了半个时辰后,便有三四十人登船。
男女皆有,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其中上来的年轻女子身量纤巧,言笑晏晏,见到陈野时也只是淡淡一瞥,并不在意,毫无结交的心思。
崔喜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长簪,整个人显得清雅脱俗。
她清点了下在场众人,含笑道:“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便开始‘游园’了。”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这座飘在湖上的‘不系园’,缓缓驶离了岸边,朝着湖心悠然行去。
陈野在末席落座,微风拂过,吹动他衣袍下摆,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崔喜君面向众人说道:“诸位能赏光前来,不胜荣幸。今日清谈,不拘话题,无论是诗文经义、武学心得,还是山水见闻,皆可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一位坐在前排的青衫公子便率先接话道:“三小姐这‘不系园’果真气派,我还是头一回登船。单是这窗外的湖景,便已不负此行了。”
旁边笑道:“你倒会挑话说。既然三小姐说了不拘话题,那我便抛砖引玉。前日听说丹枫郡那边又闹起来了,重武楼的人劫了朝廷一批军械,诸位可曾听闻?”
“哦?还有这事?”
听到了关于重武楼的话题,陈野不禁心头一肃,认真倾听起来。
青衫公子继续说道:“自然,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一位居上首的公子继续开口说道:“如今这重武楼在丹枫郡闹得越发不像话了,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清剿。要各家各府在本月十五之前给出定数,都要出人出力,咱们家也不例外,不知道其他兄弟几家怎么安排?”
有人接话道:“我家老爷子说了,让府里的门客去几个,再挑几个旁支庶子跟着历练一番就是了。反正到了年纪,我们自然会有人来征辟,何必去冒那个险?”
“正是这个理。重武楼那边凶险异常,听说连朝廷的正规军都折损了不少,咱们这些正经出身的子弟,还是不要去趟那浑水了,让底下的人去应付应付差事便便好。”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间满是理所当然。
在他们看来,门客和庶子本就是用来顶这种差事的,折损了也不心疼,自家的嫡系子弟才是需要保全的根本。
坐在席上的崔喜君听了这些话却有些不愉,不过却没有表现出来。
就在画舫众人还要继续讨论重武楼之事时,崔喜君掩唇笑道:“王公子你们一上来就说这些打打杀杀的家国大事,未免也太煞风景了。咱们姊妹还坐在这儿呢,好歹也聊些风雅有趣的事才是。”
船上穿着鹅黄衫裙的世家小姐跟着接话道:“正是呢。难得三小姐将清谈会设在东湖之上,湖光山色、秋景宜人,若只听你们谈论那些刀光剑影的事,岂不是辜负了这满湖秋色?”
为首的青衫公子闻言,随即笑着拱手道:“是我的不是,倒忘了今日还有诸位小姐在座。我自罚一杯。”
“该罚。”
王时晏当即端了一杯酒,爽快地一口喝了。
众人纷纷拊掌说笑,话题就此一转,船上的气氛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第104章 无人在意的角落,站如喽啰
崔喜君含笑起身,衣袂轻扬道:“诸位,今日难得相聚,咱们来交换一轮武学的心得如何?每人把自己近来修炼的心得体悟拿出来,彼此交换增进情谊,也算不辜负这满湖秋色。”
此言一出,众世家子弟纷纷应和。
船上的公子小姐们当即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册,置于矮几之上。
或厚或薄,封皮上用工整小楷写着各自的名号与心得题目,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野也依崔喜君事先的吩咐,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
册页不厚,约莫十来页,封面空白,只在左下角以细笔写了“脱胎八次之浅见”几个小字。
这是他花了数日功夫,将自己突破的体悟与从藏经阁翻阅的典籍相互印证后,整理出来的一份心得。
虽不敢说全无疏漏,但于仍在脱胎境中摸索的武人而言,应当有些参考价值。
此时,周围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已自行结成了小圈子,彼此交换起来。
“王兄,你那份凝练劲气的心得可否借我一观?我拿这份拳法总纲与你换。”
“李妹妹的轻身功夫我一直佩服,不知今日可否拜读一二?”
“好说好说,咱们彼此印证便是。”
笑语声、寒暄声此起彼伏,书册在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之间传递,气氛热闹得很。
唯独陈野这边,无人问津。
偶尔有人看到他手中的册子,也只是一掠而过,并无仔细查看和交换的意思。
陈野对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在大景国里,门第之见早已经根深蒂固,他一个通过武举而得的士人身份,在这些人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次若不是崔喜君的要求,他也不会费心写这所谓的心得。
陈野收回册子,面色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神闲气定。
他看着船外的湖光山色,安静地等待这一环节结束。
倒是崔喜君虽被几位世家公子拉着寒暄,眼角的余光留意到了陈野那边,注意到了这边的冷清。
考虑到此人的练武天赋以及她有意的拉拢,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与那几位世家公子多谈。
她面上笑意不改,朝那位正说得兴起的公子温声道:“石兄方才那番凝练劲气的见解着实精彩,改日若得空闲,定要好好请教一番。只是今日船上还有几位姊妹未曾招呼,先失陪片刻。”
崔喜君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并不显得敷衍。
对面公子闻言面露得色,挺了挺胸膛拱手道:“三小姐客气了。”
崔喜君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陈野身边,低声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