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住持没有去追人,留在斋堂吩咐僧众料理善后,再无暇追究其他。
对他们而言,香客是他们寺庙山门的基础所在。
无论如何都得摆出态度来,安抚受惊的信众。
因此陈野等人经历了相国寺的波澜之后,并没有受到阻拦,从容离开了寺庙。
“刚才那是……”
苏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方向。
他的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心悸。
刚才那两人的争斗显然不是他这般层次能够插手的。
“听说是金玄楼的人,像是盗走了相国寺的某件宝物。”
陈野问道:“你知道金玄楼吗?”
“隐约听过,似是丹枫郡那边的江湖势力,具体是何门派就不清楚了。”
陈野闻言没有再问,也不打算在此多留,直接说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沿着山路快步下山,然后寻马返程,一路无话。
经历了金玄楼的事后,相国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花清影牵扯,明心法师的死反而成了次要之事。
一个病重圆寂的老僧,与寺里宝贝被盗相比,怎么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何况,这事陈野做得小心,更不会联想到他的身上来了。
回到京城后,苏广与陈野在城门口分了路,各自回去。
忙了一天,从相国寺中回来之后已经到了酉时。
现在入了秋,天色短了许多。
陈野独自回到靖国府的住处时,外面已经黑了下来。
他掩上房门,点了油灯。
在屋里站了片刻后,确认四下无人,从袖中取出那卷花清影塞给他的绢帛。
绢帛入手轻软,质地细腻,泛着一种淡淡的檀香气。
他将绢帛在桌上缓缓展开。
只见苍蓝虚空中,一朵七彩祥莲绽开。
在莲台之上,周身素白的四首佛陀正凝神入定。
它双臂虚拢,掌心托起一尊法轮。
头上宝冠明光,映照出四张慈悲法相。
在它身后,一道道璀璨的虹光环形升起。
它不言不动,透着股遗世独立的佛家气度。
令人望之顿觉心神俱静,俗念全消。
陈野不通佛家密语,看不懂这幅图背后的玄机。
只隐约觉得不凡。
他将绢帛举到窗前,借着天光仔细端详,试图找出隐藏的暗记。
然后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研究,都发现这张图里既没有夹层,也没有暗纹。
背面,同样是空无一物。
他将绢帛平铺在桌上,端详了半天,始终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
‘既然如此,便全部记下罢,说不定以后有用。’
陈野仔细揣摩,将这张图的每个线条,每个图案位置都默默印入心中。
良久,他凭借出众的记忆,终于将里面的内容悉数记牢。
他将帛画重新卷好,塞入床板下的一处暗格里藏妥。
那个女人把我当人质用了便走,还留下这卷东西。
她以为,我就会乖乖等着她来找我?
自己手里也并非没有牌。
她既然觉得可以利用我,那我也不妨反过来也可利用她。
等她找上门时,正好可以刺探丹枫郡那边近况,顺便摸一摸这帛画中的玄妙。
这个时候,陈野突然想起来,之前他托左东溪给他找了一个人到丹枫那边去。
过去这么久了,至今都没有给他回应。
自从冯家大房的事情解决以后,左东溪对他交代的事似乎也不那么上心了。
得去找他问一问。
次日,忙完府里手头的事,陈野便动身前往城南巡马帮的堂口。
那条街依旧弥漫着一股马粪的臭味。
堂口门口两个闲坐的帮众认出了他,连忙起身见礼:“陈爷来了!”
“你们帮主呢?”
“帮主他……还没回来,您要不先进去稍坐片刻?”
陈野点了点头,抬脚进了院子。
堂口的帮众知道陈野有些身份,连忙端茶招待。
他在堂中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哼唱。
左东溪推门进来,衣襟敞着,脸上泛着酒红,满身酒气熏天。
他见到陈野,愣了愣,咧嘴笑道:“陈兄弟?你怎么来了?”
陈野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起身微笑道:“左大哥倒是好兴致。”
左东溪讪笑一声,扯了扯衣襟,在陈野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帮里几个弟兄非要拉着喝酒,喝得晚了些。”
他放下茶壶问道:“陈兄弟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之前托你给我找个人去丹枫郡探听消息,现在可有眉目,找到合适的人了?”
左东溪闻言一愣,拍了拍脑门,恍然道:“哎哟,你瞧我这记性!这事我给耽搁了。”
他连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道:“去,把瘦猴喊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小伙子快步跑了进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给陈野带过路的那个瘦猴。
他进门先朝陈野点头哈腰地笑了笑,又转向左东溪:“帮主,您叫我?”
左东溪指了指陈野:“我这陈兄弟有趟差事,缺个人手,你要不要试试?”
瘦猴察言观色,左右都瞄了几眼。
他见陈野眼中略带不满,再看左东溪脸上无所谓的神色,心中隐约感觉出自己是被临时拉过来应付了事的。
瘦猴陈二暗暗琢磨。
自己跟了左东溪这么些年,基本上都在这一片打转。
唯一扩到北边去,还是跟这位同姓的陈爷有关。
若是跟着陈爷,说不定要比在这儿有出息。
他三番思索之后便有了主意,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帮主的安排。”
“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陈兄弟你看如何安排?”
陈野打量了瘦猴几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让你替我去一趟丹枫郡,帮我打听那儿的局势,还有重武楼的底细。一路上的盘缠和花销我来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瘦猴几乎没有犹豫,咧嘴一笑说道:“陈爷您开口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小的哪儿都去得。您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动身,保管把事情给您打听明白。”
这下陈野略微有些诧异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瘦猴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丹枫郡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
陈二说道:“早就听说了,乱得很。”
“那你不怕?”
“怕,怎么不怕?”瘦猴陈二说道:“但是陈爷,咱下面人最怕的还是穷。若有好机会摆在面前,怎么也得试试,大不了就死了算球呗。”
说着,陈二咧嘴笑了笑,露出了他那一口黄牙来。
第112章 手段
“既然你有了决定,那就成。”左东溪晃了晃头说道:“陈兄弟你们谈,我喝多了,先去歇息歇息。”
说完,他便站起来进了后堂。
望着左东溪的背影,陈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没再多想,先将要查的基本事情向瘦猴陈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瘦猴连连点头道:“陈爷放心,小的都记下了。”
“你复述一遍。”
瘦猴也没多想,按照陈野交待的又重新说了一遍。
交代完正事,陈野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说你家里父母早亡,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瘦猴愣了一下,笑道:“回陈爷的话,小的还有个侄儿。我大哥走得早,嫂子改嫁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娃娃,今年刚满八岁寄养在城南一户老邻居家里。我平日隔三差五送些银钱过去,算是养着。”
“这么说,这孩子是你们陈家唯一的血脉了?”
瘦猴点头笑道:“是啊,我们家这一脉,往下就只剩他这一根独苗了。我自己往后能不能娶上媳妇都难说呢。”
陈野闻言,沉吟了片刻说道:“此去丹枫郡山高路远,你一个难免有个闪失。你若是信得过我,你走之后,那孩子我替你照看,吃的穿的、念书习武,我都不会短了他。”
瘦猴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定定地看着陈野,过了好一会儿,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说道:“陈爷……您这份情,小的记在心里了!有您这句话,小的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一定把丹枫郡的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陈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不必如此。你替我办事,我替你照料家人,天经地义。”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到瘦猴面前。
瘦猴接过一看,脸上更是惊讶。
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银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道:“陈、陈爷……这……这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