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外地办事,少不了盘缠花销。”陈野表情严肃地说道:“该打点的打点,该买通的买通,别在这些地方省银子,得把事办成才行。”
瘦猴陈二深吸一口气,把两张银票塞进怀里说道:“我知道了,陈爷!”
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瘦猴又朝左东溪也道了声别,转身步出了堂口。
混帮派的,一般都讲些义气。
但陈野并不放心。
刚才说是照顾为假,借着照看的名义用作拿捏,才是真。
倘若他真要是不识抬举,拿着他的钱胡作非为,那必然要让他付出代价。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也就是这个道理。
陈野从巡马帮堂口出来后,去找了巡马帮里的弟兄,打听了瘦猴陈二的住处。
第二天他便循着地址寻了过去。
瘦猴住的地方是在城南一个叫苦水巷的棚户区里。
混乱、破败、污秽。
鱼龙混杂。
陈野穿着一身白衣走进去的时候,与周围昏暗的黑灰色调有些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巷里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们,脸上带着几分天真望着陈野,对这个没有带刀斧奴的士人充满了好奇。
陈野并未理会这些,边走边打听陈二瘦猴家的具体位置,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过去,他看见不少人竟直接在路边便溺。。
空气到处都是浓烈的骚臭味。
他低头瞥见地上一滩被踩烂的黄屎,小心跨了过去,加快了步伐。
拐过几个满是垃圾秽物的胡同后,陈野走到了一排低矮土坯房前。
他放眼望去,两侧院墙早已坍塌殆尽,只剩墙根残桩还杵在那儿。
门前满地坑洼的黄泥洞,积着浑浊的脏水。
也不知道是水还是尿。
陈野一脚垮了过去,径直走进院中。
他看到其中一户的门口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长出一截,显然已经不合身了。
他正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帮邻家的老妇人择菜,动作认真,却透着一股木讷。
陈野走上前问道:“你是陈二家的孩子?”
那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择菜,口中应了一声:“嗯。”
老妇人打量了陈野几眼,见他衣着体面,不由得有些拘谨:“这位爷,您是……”
“我是陈二的朋友,受他所托,来接这孩子去我那边住几日。”
老妇人闻言,又看了看那男孩,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欣喜。
但她好像觉得这样又不太好,忙把喜色掩了下去,叹了口气说道:“早上陈二走时还交代,说有人要来接这孩子,我还以为说笑。”
“欸,也好……这孩子一个人在这儿,也是苦了他。”
那老妇人推了推那个孩子,忙说道:“来,你快去收拾收拾,跟这位贵人走吧。”
陈二的这侄子见妇人这么说,便老老实实回屋收拾了一下,走出来,像块木头似的等着陈野吩咐。
陈野不禁有些诧异。
只觉得这孩子老实得有些过分了。
他没有戳穿这妇人的小心思,随手给了她几粒碎银角,让她代为照看隔壁陈二家的破屋子。
那妇人高兴地合不拢嘴,连连答应了下来,还毕恭毕敬地一路将陈野送到了巷子口。
路上,陈野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三狗子。”
陈野没有再多问什么,将孩子安顿到了苏广家中。
苏广的母亲身子虽弱,但性子温和,见是个乖巧的孩子,倒也乐意帮忙照看。
陈野又留了些银钱,嘱咐苏广代为照料,便先行离去。
接下来的三五日,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陈野每日照常去崔府当值,闲暇时练练功,偶尔去苏广家中坐坐,看看那孩子的近况。
那孩子虽然脑子有些死板,旁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胜在乖巧不惹事,倒也让人省心。
这日傍晚,陈野正要出门,门子忽然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封拜帖。
“陈门客,有人托人送来这个,说是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陈野接过拜帖翻开一看,只见拜帖上的字迹清秀婉约,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
“今夜戌时,潇湘馆二楼,望公子赏光一叙。故人相候。”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淡淡的莲花。
陈野盯着那朵莲花看了片刻。
他在京城的熟人不多,能用这种方式邀约的,更是少之又少。
估计是那一位来找他了。
他将拜帖合上,收入怀中,转身回了屋中。
入夜之后,陈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袍,独自出了靖国府,朝潇湘馆的方向走去。
第113章 看来,是我小瞧他了
夜色渐浓,城南潇湘馆门前挂着一排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看这楼外的规模,要比红袖招要大上一些。
女子的笑闹声和各类胭脂气,不断从门内向外飘出来。
颇为热闹。
陈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瞥见“潇湘馆”那三字牌匾后,便抬脚走了进去。
他刚前脚进去,一个穿着青色素裙的丫鬟便迎了上来。
像是专门候着他似的,她欠身说道:“可是陈公子?楼上小姐已备好了雅间,请随婢子来。”
陈野心中不由的有些讶异。
显而易见,这几日对方将他调查过一遍了。
他对这金玄楼的实力,不由的越发好奇。
陈野面上不动声色,跟着那丫鬟绕过一楼嘈杂的大厅,沿着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房门紧闭,只是偶有几声琵琶从屋内传出来,比楼下要清净许多。
丫鬟将他引到其中一间雅间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轻声道:“陈公子,请。”
说罢,她便垂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陈野伸手推开了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房间不大,布置得却颇为雅致。
正中间,一张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酒菜。
在桌旁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发髻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面容标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与那日在相国寺中狼狈逃窜的妇人模样判若两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玄楼楼主,花清影。
她见陈野进来并未起身,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伸手朝对面的座椅示意了一下:“陈公子,请坐。”
陈野没有客气,他大大方方地在她对面落座,不见丝毫畏惧。
守在门外的丫鬟默默替他关上了门。
陈野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说道:“前辈约在下前来,不知道有何指教?”
花清影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挽起袖子替陈野斟了一杯酒水说道:“陈公子倒是爽快人。我的身份,想必公子已经猜到了,你可以叫我花清影,也可以在这儿叫我清儿。”
“原来是花前辈,幸会幸会。”陈野环视四周说道:“花前辈选了这个地方,这潇湘馆是金玄楼在京城的产业吧?在下的底细花前辈,是不是也调查清楚了?”
“挂的是勾栏的牌子,做些迎来送往的营生,方便打听消息罢了。”花清影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完,她把酒杯往前推了一推,笑了笑说道:“陈公子,我那日给你的东西带来了没有。”
陈野端起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并未急着回答。
这四面佛图既然能让她不惜冒死从相国寺中盗出,必然价值非凡。
当天替她当挡箭牌。
若不是佛门圣地,主持不可当其他信众的面造杀孽,那一天他还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如今东西在自己手上,若换不到足够的好处,岂能轻易放过她?
陈野放下酒杯,迎上花清影的目光,坦然说道:“那东西在下不敢随身携带,怕出了差错。如今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并未带在身上。”
花清影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陈公子倒是谨慎。”
陈野不卑不亢地说道:“行走江湖,不得不多留一些心眼。”
花清影目光在陈野脸上停留了片刻,虽然心中不悦,但她并未在面上表露出来。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公子有所不知,那卷东西出自相国寺,寺中自有布置手段。那绢帛上的檀香味乃是特制香料浸染而成,相国寺的人可以凭借那气味寻到物件所在,也能寻到持物之人。”
“我取出那东西后,在上面施加了一道封印,以另一层气味将其掩盖住,暂时阻断了相国寺的追踪,但这层封印是有时限的,再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一旦封印散去,相国寺的人便能循着那特制檀香找上门来。陈公子若是想要据为己有,也是藏不住多久的。
望陈公子还是要识抬举,否则的话怕是要吃大亏的。”
这是在威胁我?
陈野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水,重新端起酒杯,神色依旧从容地说道:“谢花前辈提醒,在下记下了。不过那东西在下在下已交到崔家藏进阁里,若是相国寺知道便知道好了,大不了到时候还回去便是,与在下又无关系。”
花清影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后不但没有丝毫慌张,还软硬不吃。
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小瞧对方了。
同时,也为自己当日的轻佻举动有些懊恼。
当日她还以为,这人只是京城里一个普通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