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止了咀嚼,布满胡茬的下巴微微抬起,沉默了一会,用力咽下嘴里的饼渣,“我爷爷那辈人当守夜人的时候,就是这一身黑衣……”
“城守府定下了规矩,棚户区,不能有铠甲,连皮甲都不行。”
“如果发现有人私藏,举报后,能领赏钱,够一家子吃一个月正经肉食。”
光头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嘲笑江晏的天真,“豆芽菜,咱们守夜人,拿刀的,听着挺唬人,可在城里人眼里,算个屁!”
他吐了口唾沫,“就连那些帮派的人,私底下都骂咱们是看门狗。”
“发的这点卖命钱,你当是从城里拨的?”
“呸!都是从咱们棚户区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城里的大老爷们,一根毛都不会拔给咱们。”
“哪一天他们不高兴了,连城墙下也不给咱们呆了,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江晏明白了,城里的人,是在恐惧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棚户区居民。
他们恐惧一旦让这些“贱民”拥有了足以对抗刀兵的防御,那积蓄的绝望,会化作焚毁一切的烈火,烧向清江城。
守夜人不过是他们用来维持防线的工具罢了。
给守夜人发铁甲那无异于将反抗的力量交给一群随时可能调转矛头的奴隶。
他们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丝可能威胁到城内统治的变数。
江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是在一个充满机遇、可以凭借系统轻松走上巅峰的美好世界。
而是处于一个残酷的牢笼里、一个危险重重的烂泥潭里。
“豆芽菜?”光头见江晏沉默良久,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幻不定,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
江晏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没有回答光头,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米饼。
撕下一半,塞进嘴里,用尽全力地咀嚼着。
剩下的一半,他递向光头。
光头愣了一下,看着江晏平静的眼神,没有推辞,默默地接了过去,大口啃了起来。
江晏的目光越过光头,望向灯笼光芒边缘的黑暗,望向木围墙后清江城模糊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环首直刀的刀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光头哥,换班。”
他重新拿起那根被血染得深沉的梆棒,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赵大力点了点头。
“梆!”
当冰冷的晨光刺破黑暗,落在凝固发黑的血泊上,落在散落的碎骨和撕烂的布料上时。
梆子声终于彻底停了。
赵大力脸上的蜈蚣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环顾着疲惫不堪的队伍。目光扫过地上大狗那残破冰凉的尸体和昏迷不醒、面色死灰的泥鳅。
“二狗!抱着你哥!把他带回去!”
李豹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没有回答,只是上前将大狗冰冷的尸体抱得紧紧的。
“刀头!”赵大力转向张铁,目光落在倚靠着木桩、昏迷不醒的泥鳅,“背上泥鳅,回营里找老瘸腿。”
“癞子!酒鬼!”赵大力点名队伍里两个老队员,“跟老子来!手脚麻利点!”
“豆芽菜!你也过来!”
第19章 我们回家
江晏闻言,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魔物腥臊味的空气,快步跟了上去。
三头魔物的尸体横陈在冻土上,狰狞可怖。
即使已经死去,那扭曲的姿态和残留的凶戾气息依然让人心悸。
它们体型比之前遭遇的地魈稍大,但却更敏捷,外形像被活生生剥了皮的大狗。
肌肉线条虬结扭曲,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但它们又长着粗壮有力的长尾,此刻瘫软在地,如同三条恶心的肉鞭。
赵大力率先走到最近的那具魔物尸体旁,用刀鞘扒拉了一下它布满尖刺的后背。
那些尖刺乌黑发亮,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部,根部粗壮,尖端锐利如锥。
“这他娘的叫棘背魔,背上这排刺,最值钱的是靠近肩胛骨那几根最粗最硬的,还有尾巴骨尖上带点弯钩的那节。”
“这些玩意硬得很,磨好了做箭头、矛头都很好。”
“箭头?矛头?”江晏一愣,这几天他都没见过守夜人营地里有弓弩和长杆兵器。
看来又是城里的老爷不让有。
他示意癞子上前。
癞子显然是个老手,拔出腰间的短匕,找准魔物肩胛骨处棘刺的根部缝隙,用匕首尖端巧妙地一撬一别,再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近尺长的乌黑尖刺就被完整地卸了下来,断口处渗出黏稠的黑血。
赵大力接过,掂量了一下:“一根,品相好的,能换一百多文。”
江晏看着那魔物背上至少还有三四十根尖刺,咽了口口水,一根尖刺,能换三块肉,或者二十多张饼。
这一头魔物,光背上的尖刺,就至少值三两银子。
接着,赵大力走向第二头魔物。
这头魔物的尾巴末端异化成了一片薄而锋利的骨片,边缘闪着森冷的寒光。
“刀尾魔!”赵大力用刀尖点了点那骨片,“这尾巴尖,是它身上最值钱的料!这东西处理一下,就是天然的短匕或者飞刀,锋利得很!”
“一个完整的刀尾,运气好能卖三两银子。”
酒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蹲下身,用匕首仔细地沿着骨片与尾椎连接处的筋膜切割。
片刻后,那枚惨白骨刃就被他完整地剥离下来,他小心地用一块脏布包好,塞进一个皮袋里。
最后,赵大力停在那头被他和张铁联手斩杀的独角魔物前。
这头魔物的额头正中,赫然长着一根近半尺长的黑色独角,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显得异常坚硬。
“独角魔!”赵大力指着那角,“这独角最稀罕!”
“城里那些炼丹的、炼器的阔佬,稀罕这东西!”
“记住了,角根连着骨缝的地方要完整地撬下来,缺了的,价钱就掉一大截!”
他亲自蹲下身,向江晏示范。
他用环首直刀的刀尖,精准地插入独角根部与头骨连接的缝隙,手腕猛地一发力,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魔物的头颅。
“嘎嘣”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根乌黑发亮的独角连着下面一小块头骨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赵大力掂着这根还沾着黑红脑浆和骨茬的独角,三角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这一根,顶得上那两头!”
“除了这些值钱的硬货,”赵大力站起身,用沾满黑血的刀尖依次指过魔物口中的獠牙,以及那尖锐的指爪,“这些大牙,还有爪子,也能换钱。”
“癞子、酒鬼,手脚麻利点,都给老子卸下来!”
癞子和酒鬼熟练地在魔物的口腔和前肢上切割、撬掰。
空气中弥漫起更浓烈的腥臭和骨头被撬动的摩擦声。
赵大力转头,布满血丝的三角眼盯着江晏,“豆芽菜,看清楚没?砍死了它,它身上的东西就是你活下去的本钱!”
江晏站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看着癞子和酒鬼粗暴地掰开魔物的嘴,用匕首凿下那最长的獠牙。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记牢了,赵头儿。”
赵大力见江晏站着不动,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
“操!发什么呆?记牢了还不干活?”赵大力骂骂咧咧地从腰后取下一把短匕,连着鞘一起丢给了踉跄的江晏。
江晏站稳了身子,用力地攥紧短匕,不再看赵大力的脸色,大步走向那具刀尾魔的尸体。
它的尾巴已经被酒鬼卸下了,但四肢的利爪还在。
“磨磨唧唧!”赵大力骂了一句,脸上的蜈蚣疤抽搐了一下,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地低吼:“手脚都给老子快点,搞好了,我们回家!”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大狗的尸体和昏迷的泥鳅回到守夜人营地时。
营地里比往日更显嘈杂混乱,夹杂咒骂的议论声传来。
“操……他娘的!五队也折了,蛤蟆废了一条胳膊,肠子也流出来了,硬是没挺到天亮。”
“七队更惨……没了两个兄弟!王头儿被啃了半只左手掌,要不是刀快,命都没了。”
“操!二队也倒了霉!”
“大狗……大狗也死了……”
赵大力脸上的蜈蚣疤扭曲着,三角眼扫过营地里几具被破草席裹着的尸体,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刀头,带泥鳅去找老瘸腿!豆芽菜,你跟着处理下伤。”
张铁沉默地点点头,扛起依旧昏迷的泥鳅,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角落一处散发着草药味和血腥混合气味的土坯房走去。
江晏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半边手掌被麻布裹紧的男人,认出他就是当日给自己讲武道境界,劝自己滚回家那位。
叹了口气,然后快步跟上张铁。
推开木门,里面的气味浓烈刺鼻。
光线昏暗,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案台前捣鼓着药草。
他的一条腿明显扭曲变形,是个瘸子。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沟壑,一只眼睛浑浊发白的老脸。
这就是九营这个守夜人营地唯一的医官,老瘸腿。
“呦,刀头?稀客啊。”老瘸腿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独眼瞥了眼张铁肩上泥鳅那血肉模糊的断腿处,眉头都没皱一下,“死不了就先放着,我这儿还有俩喘气的等着缝。”
他指了指角落里两个疼得直抽气的伤员,一个腹部缠着渗血的布条,一个肩胛处皮开肉绽。
张铁依言将泥鳅轻轻放在角落一张铺着脏污草席的破床上。
老瘸腿处理了那两人的伤口后,才取了一把刃口磨得发亮的小刀,慢吞吞地挪过来。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泥鳅断腿伤口,哼了一声:“扎得还行。”
老瘸腿毫不犹豫地掰开泥鳅的嘴,将一块布满牙印的软木塞了进去。
然后用小刀将泥鳅断腿处的烂肉一点点切了。
泥鳅痛得醒了过来,死死咬住嘴中的软木。
江晏看得眼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