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对姜云的解释做出任何评判,只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城里的祟人呢?那些隐藏在城中的祟人,是否也是除妖盟的豢养的财源之一?”
“祟人?豢养?”
姜云脸上的所有表情先是变成震惊,随即是不解,最后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亵渎之语。
一股凌厉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激得旁边木桶里的水都在震颤。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愤怒和被冒犯的意味,死死盯着江晏:“江荡魔!此话何意?”
姜云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反问和质问,“自神将大人创立除妖盟以来,宗旨便是斩妖除魔,庇护苍生!”
“盟中先辈与邪祟妖魔浴血厮杀,多少先辈葬身于此!你可知道,有多少除妖盟的精英,便是死在了祟人和拜祟人手中?”
“那些祟人,虽然占据着人身,但非我族类!乃是人族大敌!”
他的情绪异常激动,胸膛起伏,眼神里闪烁着的是毫不作伪的憎恶与怒火。
“你说除妖盟豢养祟人?这简直是……污蔑!是对我盟百余年清誉的亵渎!是对无数牺牲先辈的侮辱!”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情绪激荡之下,一身真气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外溢。
韩山眉头紧蹙,他也没想到,江晏会问出这个问题。
祟人……在人族之中是最大的禁忌。
妖族也好、魔物也罢,都是可以用武力灭杀的存在,唯有这邪祟。不管是寻常的游祟也好,还是那些可以占据人身的邪灵,都是无形无质的存在。
练脏境的武者,即便是面对最弱的游祟,也拿对方没有丝毫办法。
转瞬间就会被其拖入幻境之中,自己杀死自己。
唯有到了练精境的武者,才可以以损耗自身精血的代价伤到他们。
才有一些抗衡邪祟的资格。
可练精境是何等之难,万人之中,恐怕都出不了一个。
如今的时代,已不是邪祟魔物降临前的时代了。
人族的生存环境越发艰难,只能龟缩在城池中苟延残喘。
空有丹方,却因无法获得那些长在深山老林内的宝药而无法炼制。
随着强者逝去,传承渐渐断绝。
可以说,若是没有邪祟,当年的人族先辈,可以将魔物杀个干净。
江晏静静地注视着激动不已的姜云,待他激烈的言辞稍稍平息,那股因震惊而逸散的气息也重新勉强被他收回体内。
城门楼内只剩下沉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门外更加密集的鼓点、愈发狂暴的魔啸。
他精神属性达到了极限的100点,这让江晏可以洞察姜云的一切反应。
纵然姜云是练气境,也无法在江晏面前作伪。
韩山的目光在江晏和姜云之间来回扫视,老脸上满是凝重。
他从姜云的反应也看出,如果江晏所说的除妖盟豢养祟人之事为真,那这身为副掌旗使的姜云似乎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江晏缓缓收回了那仿佛能将人灵魂都看透的目光,深邃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有再就祟人之事追问下去。
“明白了。”江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既像是回应姜云关于九霄楼的解释,又像是对自己心中某个疑问的最终确认。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遵从韩山的命令,歇息半个时辰。
姜云僵在原地,脸上震惊与愤怒交织,胸膛剧烈起伏。
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被江晏最后那平静目光所引发的疑虑和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惊惧。
江晏关于“祟人”的指控……若是为真……那除妖盟,还是除妖盟吗?
江晏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明白了”,如同两支箭矢,深深扎进姜云的心底。
他身为清江城的除妖盟副掌旗使,自诩见惯风浪,勘破人心,可江晏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不像是一个面对高位者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更像是一个……早已洞悉真相的审判者,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豢养祟人……污蔑……亵渎……”姜云咬着牙,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绝不可能!”
他低吼一声,像是在说服自己,却骤然起身离开了城门楼,速度快得几乎化为一缕青烟。
他没有去垛口,没有去替换疲惫的弓手,更没有心思去关注城外那汹涌如潮、腥风扑面的魔物嘶吼。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雷洛!
东城墙!
雷掌旗使正在东城墙坐镇!
城墙上的景象在他高速移动的视野中飞速掠过。
擂鼓的武者双臂颤抖,汗如雨下。
城卫军士卒面色疲惫,眼神却死死盯着垛口外,长枪攒刺,床弩咆哮,滚石火油抛下城墙。
魔物的污血浸透了石砖,凝结成暗紫色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驱邪鼓声那特有的,令人心神激荡澎湃的震荡感。
这些景象,往日会让他血脉贲张,激起与魔物死战的豪情。
但此刻,他眼中只有那通往东城墙的路径,耳中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声,以及江晏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质问。
“那些隐藏在城中的祟人,是否也是除妖盟的豢养的财源之一?”
财源……九霄楼……
姜云的心猛地一抽。
九霄楼的财富支撑着清江城除妖盟的庞大开销,这是事实。
盟内确实需要庞大的资源来维系运转,培养精英,购置丹药兵甲,抚恤战死者的亲眷……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消耗。
除妖盟抓来那些貌美的妖族,买来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给了她们一条在这冰冷世道中的活路。
这没有错!
可是,祟人?
除妖盟成立的基石,就是斩妖除魔,庇护人族!
多少先辈,包括他姜云视若父兄的引路人,就是死在与邪祟附身的拜祟人战斗中。
豢养它们?把它们当作摇钱树?想想就令人作呕!
“荒谬!一定是江晏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姜云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试图用愤怒来掩盖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掌旗使……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他能彻底粉碎这个无耻的谣言!他必须能!”
念头急转间,东城墙已近在眼前。
这里的战况同样激烈,甚至因为地形开阔,魔潮的冲击显得更加狂野。
城楼位置,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正是东城墙的临时指挥核心之一,清江城除妖盟掌旗使雷洛。
他并未亲自挽弓射箭,而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不时发出简洁而有力的指令。
身上散发的练气境巅峰的气息,让无数除妖盟的武者心安,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段不倒的城墙。
姜云身形一闪,卷起一股劲风,出现在雷洛身侧。
“掌旗使!”姜云声音急促,甚至忘了行礼。
雷洛目光如电,瞬间转到姜云身上,看到他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凝重、愤怒以及一丝慌乱,眉头微蹙:“姜云,何事如此惊慌?”
“北城那边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在他看来,能让姜云如此失态的,必然是关乎城墙防线的重大变故。
“不是城墙之事!”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雷洛的眼睛。“是除妖盟,是我们内部!”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问题:“掌旗使大人,属下斗胆一问!我除妖盟,可有豢养城内祟人,以为财源之举?”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上震天的鼓声、魔物的嘶吼、士兵的呐喊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了。
雷洛那双如同磐石般沉稳的眼睛,在听到“豢养祟人”四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震惊于问题的荒谬,而是一种被触及秘密的不安。
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应,快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但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在死死盯着他的姜云心头!
姜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心中的侥幸,在这一刻,被雷洛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不安彻底粉碎。
第277章 明白了
雷洛脸上的不安消失得极快,快到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依然是那副沉稳如山的威严表情,眉头微微拧起,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姜云!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何人竟敢如此污蔑我除妖盟清誉?”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警告道,“魔潮当前,你不思勠力杀敌,反在此听信无稽谗言,你可知此等谣言若传开,后果何等严重?”
他冷哼一声,“还不快回去守住城墙!”
雷洛的斥责义正词严,充满了愤怒和被亵渎的痛心,与姜云方才的表现如出一辙。
若在平时,姜云定会为自己的冲动而羞愧请罪。
但此刻,姜云的心却像一块不断坠入深渊的寒冰。
雷洛的反应太快了,那瞬间的不安太真实了。
若换作其他练气境,还不一定能发现。
但姜云是专精弓箭,修炼过一门古老的瞳术。
他的观察力,盖绝清江城。
真而且,真正的震惊于荒谬指控的反应,不应该是那样一闪即逝的不安,而应该是像他之前在北城门楼那般,先是不解、茫然,继而才是无比的愤怒。
可雷洛不是。
姜云的目光没有离开雷洛的脸,那眼神锐利无比。
城墙上,鼓声如雷,魔啸如潮,但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充满猜忌与裂痕的对视。
姜云站在雷洛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只是几息时间,却漫长得如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