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脸上所有的激愤、困惑、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静。
他看着雷洛那张因严厉斥责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看着那双用怒火遮掩心虚的眼睛。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
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姜云说完,不再看雷洛一眼,仿佛面前这位他敬重多年的掌旗使已然化作一尊石像。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城墙朝着北城墙疾掠而去。
雷洛站在原地,嘴唇微张,看着姜云瞬间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甚至无法确定姜云那句“明白了”,到底明白了什么?
不确定性让他心底那股不安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
“幽篁……神族……长生!”
雷洛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词,看向姜云背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姜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仅仅半刻钟,他已回到了北城楼附近熟悉的垛口位置。
江晏已经回到了刚才所处的那处城墙垛口,手中裁决弓嗡鸣不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江晏的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一口古井,清晰地映出了姜云此刻极力压抑、却依旧掩饰不住那份沉重和冰冷。
姜云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双眼睛!
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对方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已经宣告。
“看,这就是你所效忠的除妖盟。”
姜云移开目光,没有停留,一个闪身回到自己之前的垛口战位。
旁边负责供箭的除妖盟武者愕然地看着去而复返、气息更加凌厉的副掌旗使,下意识地递上一壶新的箭矢。
姜云一把接过箭壶,挽弓,搭箭,开弦,松指……
“嗡!”
“噗!”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一支钢箭撕裂寒风,贯穿了一头刚刚攀上尸堆、试图扑咬城卫军的利爪魔眼眶,污血爆开,尸体翻滚而下。
“嗡!”
“噗!”
又是一箭,一头隐藏在同伴庞大身躯后、正准备甩出毒刺的刺尾魔被射死。
他手臂每一次拉伸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弓弦高频震动的嗡鸣几乎连成一片。
垛口前方的魔物为之一滞,竟被他一人压制住了。
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卒和武者们,都感受到了这位副掌旗使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同寻常的冰冷煞气与……悲愤。
那不像是在杀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自我鞭挞。
姜云的心神,却早已脱离了眼前的血腥战场。
他的脑海深处,不断闪现着刚刚在东城墙的那一幕。
雷洛那双威严的眼睛……听到“豢养祟人”时骤然收缩的瞳孔……
雷洛严厉的斥责……“污蔑清誉”“无稽谗言”……
那拔高的声调……分明是心虚的掩饰!
还有那句“魔潮当前,不思勠力杀敌”……何其可笑,又何其虚伪!
当守护的基石本身已经腐朽,勠力杀敌的意义何在?
每一个细节都在回放、放大、印证。
雷洛那瞬间的反应,像一颗剧毒的种子,深深扎根在姜云心底,迅速生根发芽,长出名为绝望的荆棘,将他紧紧缠绕,刺得他鲜血淋漓。
“豢养祟人……财源……”姜云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射出的箭矢依旧精准夺命。
目光扫过城墙内侧,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被重重保护的内城,他曾以为那是人族的希望之地,如今却只觉得那灯火刺眼无比。
他想起九霄楼的金碧辉煌,想起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富,想起除妖盟庞大的开销和对资源的渴求……
如果这一切的根基,是建立在与邪祟媾和、残害同胞之上……
一股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股翻腾强行压下。
“嗡……噗!”
弓弦发出比之前更加尖锐的震鸣,一支灌注了真气的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凌厉流光。
将一头体型庞大的骨甲魔坚硬的颅骨瞬间贯穿炸裂,余势不减又洞穿了两头紧随其后的魔物才力竭。
汗水顺着姜云的鬓角滑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和痛苦。
那个支撑他半生信念的高塔,在雷洛瞬间动摇的眼神中,在他自己反复回放的审视下,开始发出令人绝望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呻吟。
他再次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江晏。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视着他。
北风呼啸,鼓声如雷,魔潮翻涌。
“啊……!”
姜云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那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又似濒死野兽绝望的最后嘶鸣,瞬间盖过了城墙上的鼓声、魔物的嘶吼、士兵的呐喊,甚至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附近奋力拉弓射箭的武者,还是咬牙挺枪刺向垛口外魔物的城卫军士兵,甚至是刚刚轮替下来喘息的阎大宝、王守仁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除妖盟副掌旗使姜云,此刻竟状若疯魔。
他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布满了血丝,脸上肌肉扭曲抽搐,尽是痛苦与愤怒。
他手中的符文短弓已被他下意识地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姜掌旗使?”
“姜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除妖盟的武者和附近城卫军的校尉骇然失色,急忙呼喊。
发生了什么?
这位方才还箭无虚发、压制一方的练气境强者,为何突然如此失态,发出这般绝望的咆哮,甚至将弓都给丢了。
恐慌的情绪如同涟漪般在目睹这一幕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疯了……姜大人疯了?”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是被魔物吓破胆了?”另一个老兵下意识地喃喃,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可能啊,那可是练气境的大高手……”
“定是邪祟趁虚而入!姜大人被邪祟侵染了心神!”有人惊恐地猜测。
毕竟,夜幕降临后,邪祟就会出现,虽然被城墙符文和鼓声阻挡在外,但如果有强大的邪祟存在,并非不可能强行突破。
这种猜测迅速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只有那无形无质的邪祟,才能让一位意志如铁的练气境强者瞬间崩溃!
恐惧瞬间攫住了离姜云最近的几个人。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惊疑。
练气境强者若是失控、被邪祟侵蚀,其破坏力将难以承受。
姜云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扫过四周一张张或惊惧或关切或茫然的脸庞,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痛入骨髓的绝望和悲怆,“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守护?哈哈哈……我们守护的是什么?我们流血的……意义何在?”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如同梦呓,充满了旁人无法理解的绝望和幻灭感。
他踉跄着又向前踏了一步,体内练气境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狂暴外溢,逼迫得附近的士卒和武者呼吸一窒,脸色煞白。
“姜云!稳住心神!”韩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厉声大喝。
他身影一晃,便欲上前强行压制。
姜云的状态太危险了,无论是因为邪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个失控的练气境在城墙上都是巨大的威胁。
“掌旗使!您怎么了?”除妖盟的武者也鼓起勇气想要靠近安抚。
江晏看向姜云的眼神复杂难言。
他一直未曾移开视线。
从姜云自东城墙返回,以其异常凌厉沉默的姿态疯狂射杀魔物时,江晏就已察觉到了对方精神状态极度不稳。
第278章 新的火种
那并非简单的愤怒,而是信念崩塌后,让他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姜云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那种绝望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灼烧姜云的神魂,甚至扭曲了他身周的气场。
“不是邪祟。”江晏开口,“是他的道心,碎了。”
韩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江晏,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道心碎了?”
这比被邪祟侵蚀更让他心惊!
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走到了练气境层次的强者,其武道意志便是支撑其力量的核心,是其“道心”。
这道心若不遇到天大的事情,又怎么会崩塌碎裂?
这比走火入魔更可怕,后果不堪设想!
韩山练气境的雄浑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身形如电,瞬间切入姜云身侧狂暴的真气乱流之中,双手闪电般探出,蕴含着精妙柔劲的指爪扣住了姜云双肩几处要穴,试图截断其失控的真气运行。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反抗并未到来。
姜云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抽掉了脊梁。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滔天的怒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就像一个被瞬间戳破的气囊,狂暴外溢的真气骤然偃旗息鼓,身躯晃了晃,竟没有任何挣扎,任由韩山那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双掌扣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