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如一条长龙,依次驶出灰岩堡。
车轮碾过被露水浸湿的泥土,马蹄踏碎残存的薄雪,发出有节奏的隆隆声响。
陈家的伤员被抬上那几辆大车。
车队沿着大路向东行进,速度比昨日稍快。
初春的荒野在朝阳下显露出勃勃生机,积雪消融处大片褐土裸露,点点嫩绿倔强地钻出。
一切都平静而有序。
车队行进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道路渐宽,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视野开阔了许多。
叶玄秋刚刚结束一次短暂的御空探查,落回马背,正欲传令加速通过这片开阔地,忽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几乎同时,江晏也抬起了头。
朝阳的光晕内,一道人影若隐若现,强横的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那气息远在数里之外,却已清晰可辨。
那是一位练气境强者,而且比叶玄秋要强上许多!
叶玄秋脸色微沉,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车队中的武者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握紧兵器,手持弓弩,警惕地望向东方。
晨光中,一道灰色身影如同疾风中的飞鸟,正御空而来。
那人身形瘦高,须发皆灰,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刀。
他御空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拉近距离,稳稳悬停在车队前方约百丈的半空中。
灰发老者目光扫过下方庞大的车队,尤其在那些大车上悬挂的世家族徽上停留片刻。
他没有立刻降下,而是朗声开口,声音清朗有力,清晰地传到车队每一个人耳中。
“前方可是清江城的车队?老夫赵昆,路过此地,见有故人家族的族徽,特来一叙!”
叶玄秋眉头微松,但警惕未减。
他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抱拳道:“在下清江城叶家叶玄秋,不知阁下所言的故人,是哪一家?”
赵昆闻言,目光落在叶玄秋身上,仔细打量片刻,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叶家的玄秋小友!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降落,身形轻如落叶,落在叶玄秋马前三丈处,动作从容不迫,显示出对真气精妙的掌控。
这手轻功,让叶玄秋心中暗凛。
“赵前辈认识在下?”叶玄秋翻身下马,拱手问道。
“虽未谋面,但早年曾听人提起过。”赵昆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说起来,老夫与叶家叶清,倒是有过一段交情。”
叶玄秋瞳孔微缩:“叶清姑母?”
“正是。”赵昆抚须笑道,“约莫四十年前,老夫与叶清在梁州府以南的千瘴林中相遇。”
“那时我们恰好撞上,便结伴同行了数月。”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感慨:“叶清剑法超群,心性果决,给老夫留下深刻印象。”
“我们一同闯过几处险地,也算共过患难。后来她得了机缘,先行离去,老夫则继续在千瘴林中盘桓了数年。”
“原来如此。”叶玄秋神色稍缓,但依旧保持着一份警惕,“不知赵前辈之家族,是在府城?今日路过此地,是往何处去?”
赵昆摆摆手,笑道:“老夫一介散人,无妻无子,哪有什么家族。”
“这些年一直在各地游历。今日本是打算去落霞山访友,路过此地,远远看到叶家的族徽,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问问故人近况。”
他目光扫过叶玄秋,又看了看后方庞大的车队,眉头微皱:“这是带队前往府城?”
“正是。”叶玄秋点头,“运送些魔物材料去府城交易。”
第369章 反正顺路、打探底细(加更!求点月票!)
赵昆闻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就你一人坐镇?”
叶玄秋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前辈……何出此言?”
赵昆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车队,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今年冬天格外严寒,荒野中的妖族部落日子很不好过,饿死、冻死的不少。”
“如今开春,正是它们最疯狂的时候。”
“老夫这一路行来,已经遇到三起商队被劫之事。就在昨日,路过鬼哭峡附近,看到一处被洗劫过的车队,那些破碎的车厢上,到处都是血迹,惨不忍睹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以你的修为,一人护持这般规模的车队……风险不小啊。”
叶玄秋脸色微沉。
赵昆在鬼哭峡附近看到的那个被洗劫过的车队,应该就是昨夜在灰岩堡遇到的红岭城陈家。
“多谢赵前辈提醒。”叶玄秋拱手道,“不过车队中武者不少,只要不遇到大规模的妖族部落突袭,应当无碍。”
赵昆摇摇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这样吧,老夫反正也是顺路,不如与你们同行一段?反正去落霞山也不急于一时。”
叶玄秋一愣:“这……”
“哎,不必多虑。”赵昆笑道,“老夫并非贪图什么报酬。只是念在旧日交情,不忍见你们涉险。”
“再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你既然已是练气境,想必对武道也有独到见解。若能与老夫一路交流,或许能有所启发。”
“这对老夫而言,便是最大的报酬了。”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一副武痴模样。
叶玄秋心中飞快盘算。
多一位练气境强者同行,车队的安全性确实能大幅提升。
尤其是赵昆修为明显高于自己,若真遇到强敌,是一大助力。
而且此人提起姑母叶清的往事细节清晰无比,应当不是冒充。
只是……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江晏一直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感知中,赵昆的气息沉稳绵长,真气精纯,确实是正统的练气境修为,而且根基扎实,不像是靠异种能量强行突破的取巧者。
他的心跳、呼吸乃至细微的真气流转,都没有异常波动。
但江晏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他的气息、情绪,平稳得如同特意调控过的一般。
而且,太巧了。
荒野茫茫,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一位“故人”,偏偏这位“故人”还主动提出护送?
段小小从马车内跑了出来,靠近江晏,压低声音道:“江大哥,这人……靠谱吗?”
江晏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昆。
叶玄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既然赵前辈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车队简陋,只怕怠慢了前辈。”
赵昆哈哈大笑:“客气了,老夫风餐露宿惯了,有匹劣马骑便是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队,忽然问道:“对了,车队中可还有其他练气境同道?若有,老夫倒是想一并交流。”
叶玄秋摇头:“只叶某一人。”
赵昆二次确认了,这车队中果然只有一名练气境。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无妨无妨,能与玄秋你交流已是幸事。”
他随即很自然地走到叶玄秋身侧,翻身上了一匹马儿,一副即将同行的架势。
车队重新开始行进。
有了赵昆这位“意外”加入的练气境强者,护卫们的心态明显轻松了一些。
毕竟多一位高手坐镇,安全便多一分保障。
车队前方,江晏始终关注着赵昆。
他注意到,赵昆的气息始终平稳,真气流转自如,没有任何异常。
但有一点,赵昆的目光,偶尔会极其隐晦地看向他。
那扫视非常短暂,几乎一闪而逝,若非江晏神念远超同侪,根本察觉不到。
这赵昆,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江晏不动声色,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晨光渐烈,小红马踏着轻快的步伐,载着他跟随车队前行。
段小小也不回马车内,而是一直跟在江晏身侧,时不时看看江晏平静的侧脸,眼中全是欣喜。
车队向前蜿蜒,晨光渐渐炽烈,阳光洒在积雪初融的荒野上,蒸腾起淡淡的雾气。
叶玄秋与赵昆并辔而行,气氛热烈融洽。
“赵前辈方才所言,真气流转如溪涧穿石,不可强阻,当顺势而疏,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叶玄秋脸上带着由衷的叹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叶某困于真气细微操控日久,尤其御空时总觉得真气流转滞涩,消耗过大,前辈此法,似乎恰好能解此困厄。”
赵昆抚须微笑,一派宗师气度,灰布长袍在晨风中微动:“玄秋悟性上佳。此乃老夫观滴水穿石之景,困顿三月方悟得的一丝心得。”
“真气自有其性,强压硬顶,徒耗精神。顺其脉络,徐徐引导,方能持久绵长,事半功倍。”
“叶清便深谙此道,她那流云剑诀使得如行云流水,亦是此理。”
“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追忆,“如今看来,玄秋你虽初入练气境不久,但根基之厚,尤胜老夫当年啊。”
这番评价极高,让叶玄秋心中畅快之余,对这位“古道热肠”的前辈更添敬重:“前辈谬赞了,您修为精深,见识广博,远非晚辈能及。”
两人继续深入探讨,话题从真气细微操控延展到不同功法属性的相互克制,再到遭遇突发袭击时的真气爆发与回护法门。
赵昆信手拈来,每每都能切中叶玄秋修行中的痛点,并给予精辟的见解或实用的技巧。
他的话语深入浅出,既不故弄玄虚,又饱含真知灼见,让叶玄秋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这位前辈对武道的理解深邃如海。
不知不觉间,叶玄秋心中的警惕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前辈”的钦佩与感激。
“说到突发袭击……”赵昆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玄秋,老夫观你车队规模如此庞大,兵甲精良,士气高昂,清江城这些年看来是愈发兴盛了?”
叶玄秋正沉浸在武道的交流中,心神放松,闻言也未多想,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凝重与骄傲:“前辈有所不知,兴盛谈不上,倒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
“清江城……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魔潮!”
“魔潮?”赵昆原本淡然的神色猛然一变,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何等规模的魔潮?竟能波及清江城?”
“岂止是波及!”叶玄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痛的回忆,“是铺天盖地!其中更有……一头真正的魔王现世!”
“邪祟漫天,魔潮压城,整个清江城几乎化为绝地!”
他语速加快,将魔潮的恐怖景象略作描述,尤其提到了那头魔王操控神念力场,隔绝内外,在短时间内击杀数名练气境的可怕场景。
赵昆听得呼吸都似乎停滞了片刻,脸上布满震惊地说道,“魔王?操控神念力场的魔王?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