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虽然依旧不少,但喧哗声却降低了许多,空气中那股混沌气息逐渐被更复杂的味道取代。
茶香、熏香、脂粉气,还有烹煮食物的烟火气。
坡道两旁不再是巨大的仓库和堆场,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石楼店铺。
这些建筑依托山势层层叠起,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门脸。
兵器铺门口悬挂着寒光闪闪的刀剑。
药堂橱窗里陈列着奇形怪状的根茎和瓶瓶罐罐。
绸缎庄的布匹色彩艳丽。
甚至还有挂着“聚香楼”牌匾的酒肆,隐隐传出丝竹和谈笑声。
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也显得体面了不少。
偶尔还能看到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簇拥着华服男女走过。
府城的繁华初露峥嵘,但这里对江晏而言,如同巨大的迷宫。
他虽目力超凡,能看清远处符文柱的流转轨迹,却对脚下这座立体城市的脉络一无所知。
何处是城守府?何处是除妖盟?
张家又在哪个方位?
两眼一抹黑。
他需要找一个本地向导。
……
夜幕彻底笼罩了梁州府城,山体巨城却并未沉睡。
无数符文柱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幽蓝色的光网,覆盖其上,抵御着无形的邪祟,也照亮了这座巨城。
远远看去,整个梁州府城,犹如被蓝色光幕覆盖。
第381章 各有打算、先骗一骗(加更!求点月票哦!)
山脚仓库区边缘,清江城的庞大车队终于安顿下来。
大车被安置在租赁的几个仓库内。
一路上精神高度紧绷的护卫们和车夫们,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带着潮红,涌向仓库区外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坊市。
酒肆里粗陶大碗碰撞,劣质烈酒的辛辣气味混合着汗味弥漫开来,吆喝划拳声震耳欲聋。
挂着红灯笼的青楼门口,倚栏招客的莺莺燕燕娇声软语,诱惑着那些急需释放压力的汉子们。
府城的夜晚安全感,让压抑许久的欲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今夜无事,勾栏走起。
然而,在靠近车队仓库的一个客栈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油灯的光线摇曳,映照着几张写满焦虑的脸。
几个相熟的小家族的领队、家主弄了一桌酒菜,凑在了一起。
一个身材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不停地搓着手,“诸位,都知道了吧?”
“元罡境妖王啊!还有上千妖族!就在回程的落鹰涧等着我们!”
“那可是瓮中捉鳖!我们这点人,够塞人家牙缝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旁边的一个干瘦老者,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叶玄秋指望府城和除妖盟?”
“哼,府城那些老爷们高高在上,会管我们清江城车队的死活?”
“说得对!”一个壮硕汉子,拍了一下大腿,“叶玄秋和江指挥使想硬扛,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有本事,我们可没有!我们这点家当,经不起折腾!”
“与其跟着他们一起死在荒野喂了妖,不如……”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不如趁现在,在府城把这批货,连车带马,全卖了!”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卖……卖了?”另一个小家族的负责人开了口,“我们急着出手,肯定要被压价……还有那些拉车的好马……”
“压价也认了!”名叫王福禄的汉子狠狠道,“总比连命都没了强!只要换成府城钱庄的银票,揣在怀里,我们立刻就走!”
“弄几匹快马,轻装简从,直接回清江!府城到清江,快马加鞭,三五日就能到!”
“等叶玄秋他们返程,我们早到家了!”
“对!”陆明眼中精光大盛,“我们小家小业,犯不着跟着陪葬!把货和车马都贱卖了,拿到钱就走!”
“可是……”钱胖子还有些犹豫,“事后追究起来……”
“事后?”李茂冷笑一声,“等他们能从元罡境妖王手里活着回来再说吧!”
“就算能回来,哪里有理由找我们麻烦?”
“我们只说一起来,又没说一定要一起回去……他叶玄秋还能打上门不成?”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钱胖子和其他几人的最后一丝顾虑。
几人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开始商议细节。
找哪个商家出货最快?
哪几家车马行收马痛快?
……
“……就这么定了!动作一定要快!王兄、陆兄,你们分别去找相熟的商家和车马行,只说是家族临时急用钱周转。”
李茂作为提议者,俨然成了临时主心骨,“最迟……最迟明日日落前,必须拿到钱,天亮城门开启后,我们就走!”
“好!”几人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用力点头。
夜色渐深,府城山体巨城的层层光影如同倒悬的星河。
周家周正宁,带着两名心腹族人,避开了热闹的坊市,沿着仓库区外围的一条石阶向上攀登。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旧城与山体结合部附近的一座石楼。
这里是梁州府城卫军参将周滔的府邸。
周滔,周正荣的长子,周家在府城最大的倚仗。
凭借城卫军参将的身份,加上练精境巅峰的实力和周家的底蕴,他在府城中也算站稳了脚跟。
是周家拓展府城人脉的关键人物。
周正宁此刻的心情复杂,他肩负着传递噩耗的重任。
还需要避免周滔与江晏再起冲突,彻底毁掉周家。
通报了姓名,周正宁三人被引进了略显肃杀的一楼前厅。
厅内陈设简洁硬朗,墙上挂着几柄装饰性的战刀。
脚步声沉稳地传来,一个身穿便服但腰杆笔直如枪的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与死去的周正荣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冷硬,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居军旅的煞气。
此人正是周滔。
“正宁叔?你怎么来了?快坐。”
周滔声音低沉,略带一丝意外。
他目光扫过周正宁三人凝重甚至带着惶恐的脸色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父亲呢?家族如何?”
周正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两个周家族人更是低着头不敢看周滔。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滔……滔儿……”周正宁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家里……家里遭了大变!”
周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将周正宁扶住,沉声道:“正宁叔!说清楚!天塌不下来!家族到底怎么了?”
周正宁被扶着,坐在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
“滔儿……”周正宁的声音干涩发颤,“你先……先稳住心神。”
“我接下来说的事,关乎家族存亡,也……也关乎你的至亲。”
周滔没有催促,他只是挺直了脊背,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周身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引路和侍奉的下人,连忙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只留下周涛、周正宁与周家的两名族人。
“正宁叔,你说。”周滔的声音低沉,隐隐带着颤音。
周正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照家主周正安的嘱咐,先从魔潮的消息说起。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周滔,艰难开口:“滔儿,清江城……月前遭遇了魔潮。”
“魔王现世,魔物如海……我们……我们守住了城,但代价……极其惨重。”
周滔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老祖……”周正宁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他在抵御魔潮的最后关头,朝着魔王射出了魂殒星落之后……殉城了。”
周滔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老祖……死了?
那个在他心中如山岳般巍峨的老祖……死了?
殉城?
厅内死寂。
周正宁和两名族人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周滔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悲恸。
良久,周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魔潮……魔王……后来如何?”
“魔潮退了。”周正宁连忙道,“魔王被重创遁走,清江城守住了。”
“此战……监察司新任指挥使江晏,箭术超绝,居功至伟,老祖……老祖临终前,也是将弑神弓传予了他,助他最终重创了魔王。”
他刻意点出江晏,点出弑神弓的传承,为后续要说的消息铺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