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江晏就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晨光透过车窗缝隙,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更添几分沉静英气。
她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张脸上流连,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段小小则没那么多心思,她坐在江晏身边,手里还捧着那本《巨灵神变》的誊抄本,借着晨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比划两下,惹得车厢微微晃动。
叶玄秋将孙女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已能望见那片宽阔的山脚广场。
清江城车队租用的仓库里,原本近两千人的庞大队伍,此刻目测只剩四五百人。
原本三百二十多辆的大车,也只剩下七八十辆。
这些剩下的人与车马,全都是清江城城守府河叶家的。
江晏神情淡然,对此并不意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这些中小家族首先考虑的必然是自保。
除了叶家和城守府外,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将车马、魔物材料贱卖给府城商家,换成了钱财。
有的人选择轻骑快马赶回清江城。
有的人则干脆花钱在府城办了临时居住的证明,就在梁州府内住了下来,等待黑风岭的威胁过去。
……
城卫军参将府邸,书房。
周滔一身便服,坐在桌案前。
窗外春日晴好,阳光透进窗子,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大人,周家带来的魔物材料,已按您吩咐,由军方渠道收购完毕。”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共计四十三辆大车的各种魔物材料,按市价六成折算,共十八万九千二百两,已全数交付。”
周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微苦回甘。
“六成……还算公道。”周滔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若是寻常商家收购,对于急于脱手的货物,压到三成都属正常。
城卫军这边,给周家价格是六成,但给城守府得报账可是九成。
既给了周家实惠,也肥了那些军需采购之人的钱袋。
周滔已安排周家之人,在拿到钱之后,就轻骑快马返回清江城,防止万一行动失败,江晏没死,周家被他牵连。
“那江晏……”周滔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还待在张家?”
“已经出来了。”中年汉子摇摇头,“他身上穿着的,是张家的那套……天玄宝衣,由张家家主亲自送出府门。”
第399章 燎原星火、拼尽全力(加更!求追读!)
“天玄宝衣……张家竟舍得将此物赠予他?”周滔五指无意识地收紧,喃喃自语,“张家家主……还亲自送出府门……”
中年汉子垂首,大气不敢出。
他也知道“天玄宝衣”在张家的分量,那是连张家核心子弟都未必有资格染指的珍宝,水火难侵、刀枪不入、延展如意。
更关键的是,它象征着张家对持有者无与伦比的认可与庇护。
江晏穿上它,在梁州府内,等同于披上了一层护身符。
“此子当真了得……也当真该死。”周滔的喃喃自语在书房里回荡,他心中的危机感从未如此强烈。
张家已将江晏视作必须全力投资的“燎原星火”!
周滔在府城多年,对张家的过往很是了解。
这是个屹立梁州府千年的庞然大物,其祖训之一便是“护持少年英才”。
张家先祖曾言:“少年天骄如初燃星火,其势虽微,却有燎原之势。”
“张家欲长盛,当慧眼识珠,或结下善缘,或引其入彀化为己用。”
“切莫轻视,更忌交恶,否则星火成焚城烈焰,悔之晚矣!”
这条祖训被张家历代家主奉为圭臬,刻在宗祠石碑之上,融入家族血脉。
张家的发迹史,便是一部精准投资天才的历史。
千年来,他们曾资助过落魄的书生,后来那书生官至宰辅,张家因此兴盛百年。
也曾庇护过重伤逃亡的武道奇才,待其伤愈后一飞冲天,成为张家客卿长老,护佑张家数代。
更有甚者,张家不惜以嫡女招婿,将一些无根浮萍般的天才纳入家族,使其血脉与张家交融,生出更为优秀的后代。
江晏,无疑就是张家眼中那簇最耀眼的“星火”!
这样的璞玉,张家岂会放过?
送出天玄宝衣,亲自送出府门,这已不是简单的示好,而是在向全城宣告。
此人,我张家保了!
“张家……”周滔眼中厉芒爆闪,“他们想把这颗星火攥在手里,烧旺他们自己的炉灶?”
“做梦!”
张家最令人称道的,是那近乎严苛到残酷的家风。
梁州府烟花柳巷之地,绝对寻不到半个张家子弟的身影。
张家对子弟的管束,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族规森严,家法如铁。
周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在梁州府高层圈子里流传甚广、令人闻之色变的案例。
百年前,张家时任家主最宠爱的亲孙,天资亦是卓绝,被当作下一代家主的培养。
然而此子一次醉酒后,在城内纵马,伤及数名无辜路人,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仗着身份威逼苦主噤声。
此事被张家负责监察族规的长老查实,证据确凿。
那位时任家主,面对哭诉求情的儿媳、儿子,以及满堂族老的委婉劝说,最终含泪下令,依家法执行。
鞭挞三百!
张家的家法用的可不是普通皮鞭,而是浸泡过药汁、嵌有倒刺的铁棘鞭。
三百鞭下去,任凭那骄纵的孙子如何修为不俗,最终也落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活活被打死在宗祠前。
此事震动整个梁州府,从此再无人敢怀疑张家执行家法的决心。
张家的门风,是用一个个自家子孙的血浇筑而成的。
他们护短,但前提是子弟必须遵循族规,一旦越界,亲孙子也照杀不误!
这样家风熏陶下的张家,一旦认定江晏值得投资,其庇护的决心是极其可怕的。
他们不会轻易动用武力,但其在梁州府军政两界盘根错节的人脉、庞大的财富,以及那两位元罡境老祖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想动江晏的人三思而后行。
周滔毫不怀疑,若江晏在府城范围内遭遇不测,张家绝对会动用手头一切力量彻查到底,不死不休!
“不行……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清江城,更不能让他继续在张家的羽翼下成长!”
周滔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等他离开府城范围,张家鞭长莫及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周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府城的繁华,眼神却阴鸷无比。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远离府城庇护之处,江晏那身天玄宝衣染满鲜血,那颗被张家视为“燎原星火”的头颅,被牛魁罡亲手拧了下来。
与此同时,张家演武场。
晨光之中,演武场上已传来呼喝之声。
张明轩、张明峰、张明羽等人赫然在列,正在家主张乐山的指导下,习练从江晏手中换来的《龙象雷音功》。
昨日败于江晏之手的阴霾并未让他们消沉,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只不过,与江晏演练时的顺畅不同,此刻的几名张家子弟痛不欲生,闷哼声不绝于耳。
张明羽勉强完成了“托天式”之后,就猛地弓起背脊,胸前肌肉痉挛般偾张,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只感觉每一次龙象雷音功的运劲,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铁手攥住他全身的骨头,疯狂地拧绞、震荡。
精血在体内奔突冲撞,每一次冲击都直抵骨髓深处,带来万针攒刺般的剧痛。
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的张家子弟,只剩下张明轩还站着。
被汗水浸透的衣物紧贴着虬结的肌肉,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风箱,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他仍在咬牙坚持。
“托天式”!
双臂肌肉偾张如铁,青筋暴起如虬龙,仿佛要撑起塌陷的苍穹。
《龙象雷音功》那独特的运劲法门在疯狂压榨着每一分精血,试图引动“雷音”。
然而,场中除了他粗重的喘息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嗬……啊!”
张明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行催动气血,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壁障。
“噗!”
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张明轩的身躯剧烈一晃,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彻底趴下。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沫从他下巴滴落。
“明轩!”张乐山低沉的声音响起,“够了!停下!”
他目光如电,紧紧盯着自己最看重的长孙。
眼中没有失望,只有一丝凝重。
这《龙象雷音功》的霸道,远超他的预期。
江晏能轻易施展,引发雷音,其根基之厚、天赋之强,此刻对比之下,更显惊世骇俗。
张明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肺腑的剧痛。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祖父,眼中充满了茫然。
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连一丝雷音都引动不了?
江晏……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