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宇文渊低语,声音干涩。
他认出了那两道裹挟着强大气息的身影。
一人身着除妖盟掌旗使服饰,面容冷峻,正是他的师弟,梁州府除妖盟掌旗使于恒。
另一人则是一身素色衣袍,仙风道骨,白发在高速飞驰中向后飘扬,正是张家的元罡境强者之一,张静虚!
两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元罡境强者全力催动罡气破空所产生的音爆和气息波动让他们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他们笔直地朝着江晏和宇文渊的方向俯冲而来。
江晏能感受到张静虚身侧,于恒身上的那股冰冷、直接、带着审视与问责意味的气息。
与张静虚那带着忧虑的气息截然不同。
眨眼之间,两道身影已如陨星般落下。
张静虚落地无声,布袍轻拂,瞬间化解了所有冲击力,姿态从容。
而于恒则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衣袍猎猎,眼神凌厉。
“师兄,你重伤刚愈,便一路尾随此子深入险境!究竟何为?”
他的质问毫不留情面。
对江晏则连基本的客套称呼都省去了,只以“此子”代之,显然对江晏的观感极差。
宇文渊面对师弟的质问,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难堪。
但还是迎向于恒的目光,沉声道:“师弟,师兄自有分寸。”
“分寸?”于恒怒极反笑,手指猛地指向江晏,“你的分寸就是跟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去送死?”
“黑风岭是什么地方?牛魁罡是什么修为?”
“他区区一个练精境,仗着几分天赋,就妄想灭了黑风岭?”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师兄,你糊涂啊……此等行径,与送死何异?”
“你非但不阻止,反而……反而与其同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荒谬感。
张静虚在一旁并未立刻插言,他深邃的目光在江晏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宇文渊空荡的右袖和明显苍老憔悴的面容。
他抬手,轻轻按在于恒紧绷的手臂上,“于掌旗使,稍安勿躁。”
“宇文兄行事,必有缘由。江小友身为我张家长老,亦非莽撞之辈。”
他的目光落回江晏身上,语气诚挚:“江小友,老夫与于掌旗使至此,并非为阻你。”
“实是得知你孤身出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黑风岭凶险万分,牛魁罡之能,非等闲可敌。”
“老夫此来,是希望能与小友同行。”
江晏的眼神在张静虚和于恒之间扫视。
张静虚的诚意他能感受到,那份坦荡与之前包厢中别无二致。
但于恒……此人视自己为惹祸的根源,更对他与宇文渊的关系充满质疑。
江晏朝张静虚拱手一礼,“多谢前辈。”
随即目光锐利地转向于恒,“于掌旗使,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回。”
“狂妄!”于恒被江晏这近乎驱逐的态度激怒,元罡气息轰然爆发,一股凌厉锋锐的气势散发开来,将地上的碎石都吹得滚动不休,“小子!你以为你是谁?”
第427章 瞻前顾后、句句诛心
“妖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一把火下去,若引发大规模妖潮,府城周边多少城池将遭殃?”
“此等干系,岂容你肆意妄为!”
“师兄护你,是糊涂!张家看重你,是投资!”
“但除妖盟的职责是守护一方人族安宁,绝不容你如此儿戏,将万千黎庶置于险地!”
他背后的长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股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气机遥遥锁定了江晏。
于恒显然动了真怒,甚至不惜以元罡境的气势来威慑江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宇文渊脸色大变,厉喝道:“于恒,不可!”
他背后的长剑亦是隐隐响起剑鸣,剑域蓄势待发。
他绝不能让师弟伤到江晏!
张静虚的眉头深深皱起,一步踏出,挡在了于恒与江晏之间。
他周身气息并不如何凌厉霸道,却如同浩瀚无垠的深海,将于恒那锋锐狂暴的元罡气势无声无息地化解。
素色布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渊渟岳峙的气息弥漫开来。
“于掌旗使,你职责所在,老朽理解。”
“然江小友所为,是否真会引发妖潮,尚未可知。”
“若因畏惧而无所作为,妖患永无宁日。江小友敢为人先,此等勇气与担当,难道不值得我辈敬佩?”
“与其在此阻拦,不若共谋良策,将风险降至最低,将成效扩至最大。”
“若真因小友行动引动妖潮,我张家,愿倾全族之力,为其消弭!”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展现出一个千年世家的担当与对江晏毫无保留的支持。
江晏上前一步,直视这位除妖盟掌旗使。
“于掌旗使,你口口声声职责,句句不离安稳。”
“那我问你,当年神将萧慕白前辈带领除妖盟,踏遍中州,将肆虐人族的妖族几乎杀绝。”
“其后更遣门下弟子奔赴各州创立除妖盟分部,为的是什么?”
江晏不等于恒回答,继续逼问:“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守在城内眼睁睁看着妖族部落坐大。”
“难道就是让你们任由它们劫掠人族商队,将掳去的人族如同牲畜般圈养,当成两脚羊宰食?”
此话一出,荒野的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宇文渊站在一旁,独臂微微颤抖,眼中浮现痛苦之色。
张静虚则沉默而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岁月。
于恒脸色变幻,青白交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江晏!你莫要混淆是非!”
“除妖盟的功绩岂容你抹杀?不错,师尊当年荡平中州,立下不世功勋,我等弟子无一日敢忘其斩妖除魔、护佑人族之训!”
“这些年来,我梁州除妖盟上下,何曾懈怠?”
“清剿流窜妖族,灭杀的小型妖族部落不计其数!”
“更将黑风岭、狼牙谷、血牙部、石爪部等几处大妖部落死死压制在深山老林,令其不敢轻易劫掠。”
“府城周边,商路基本通畅,百姓得以安居,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难道非得如你这般,不管不顾,贸然去捅那马蜂窝,将无数人置于险境,才叫作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被质疑的愤懑与常年积压的疲惫。
“是!妖族部落确实可恶。它们掳掠人族,行径令人发指。我于恒难道不恨?不想将它们连根拔起?”
“但除妖盟力量有限,”他猛地一指宇文渊。
“当年在宿州,师兄就是急功近利,欲一举剿灭一个大型妖族部落。”
“可结果呢?陷入重围!数百精锐,连同十余位练气境同僚,尽数葬送!”
宇文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躯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最后还是师尊他老人家驰援,将我师兄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
“江晏,你以为我们不想动黑风岭?”
“不想动狼牙谷?你可知那牛魁罡是什么修为?”
“他是元罡境中期的大妖!一身蛮力,防御惊人,撼地神通战力惊人,其麾下妖兵过千,更有数位练气境的妖将。”
“狼牙谷那头老狼,更是狡猾阴毒,修为同样在元罡境中期,其部落隐匿深谷,易守难攻。”
“更别说,有些妖族部落,其内甚至有两三位元罡境妖王。”
“它们之间或有龃龉,但若真面临灭族之祸,绝对会联手。”
于恒直视江晏,眼中布满血丝,“梁州除妖盟,连同我与师兄,元罡境不过两人!”
“练气境巅峰不过十余!”
“我们拿什么去灭掉这些实力雄厚的大部落?”
“强行攻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若引得几大部落联手反扑,甚至引发大规模妖潮,这个责任,谁来担?谁又能担得起?”
他重重喘息,仿佛用尽了力气。
“是,我们没能救回所有被掳走的人,没能彻底铲除所有妖患。”
“这或许是我们无能,是我们愧对师尊,愧对百姓。”
“但至少,我们让大多数人族能在城池庇护下活着,让妖族不敢大举进犯。”
“这难道就不是在履行除妖盟的职责?难道就只有你那种孤注一掷、不计后果的方式,才配叫担当?”
话已至此,于恒将所有憋闷、无奈、乃至愧疚,都倾泻了出来。
他并非冷血,并非不愿作为,而是被现实、被惨痛教训牢牢束缚住了手脚。
坐上那个位置,他才明白其中的苦。
于恒多想卸下肩上的担子,去京都,在师尊膝下尽孝。
身为神将萧慕白最小的弟子,他已经十余年没见过师尊了。
宇文渊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弟。
他明白于恒的苦衷,明白除妖盟的困境。
张静虚也暗自叹息。
世家大族同样面临类似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时候不得不权衡利弊,难以快意恩仇。
江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驳斥的恼怒,反而异常平静。
待于恒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于掌旗使,灭小型部落是功,压制大部落是功,守土安民亦是功。这些,江某未曾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