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说是内城,却不似先前那样禁止外城之人进入。
这里,就像是原先的外城与粮坊而成的外城之间的枢纽与商业中心。
两侧店铺招牌林立,布庄、粮店、铁匠铺、茶楼酒肆,各色营生俱全。
虽是冬日,街上行人却很多。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与烤红薯,香气混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妇人们慢慢走着,偶尔在货摊前驻足,挑选针线或头绳。
汉子们三五成群,交谈声洪亮。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孩子。
穿着厚实棉袄的孩童在街上追逐嬉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有幼儿被母亲抱在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
稍大些的男孩聚在街角,用树枝比划着“剑法”和“刀法”,嘴里呼呼喝喝,模仿着武者的模样。
几个小女孩蹲在屋檐下,用石子玩着“抓子”游戏,专注得连鼻尖沾了灰都不知道。
余蕙兰被这景象吸引,目光久久流连。
两人路过一家布庄时,余蕙兰脚步顿了顿。
江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喜欢?”
余蕙兰摇摇头,唇角却弯了弯:“只是想起……很久以前,你带我去护城河边的集市,买过一匹布,是白色的。”
余蕙兰轻笑,“后来下了雪,你我都白了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市集。
这里更加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竹编筐篓的、卖廉价胭脂水粉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在江晏腿上,“哎哟”一声向后坐倒。
江晏伸手扶住他,小男孩抬头,看见江晏温和的目光,也不怕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然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追着伙伴跑远了。
余蕙兰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轻声说:“若是我们也有个孩子,或许也会这般顽皮。”
江晏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侧头看她,“会有的。”
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繁华的街市,也穿过相对清静的住宅区。
偶尔能看到院墙内探出的梅花,或听到某户人家传出的读书声、织机声。
清江城依然有贫穷,有寻常人家的烦恼,但生活还算安定。
江晏心中感慨。
这座城承载了他最初的挣扎与成长,见证了他从棚户区濒死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里有他血战魔物的记忆,有与余蕙兰相依为命的温暖,有赵大力、张铁、二狗那些人的面孔。
也有无数如曾经的他一样,在底层苦苦求生的普通人。
如今,他有了为更多的人,开辟一条更广阔生路的能耐。
不知不觉,两人看到了周家。
周家依旧气派,但没什么人气,门庭冷清。
江晏在街角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眼神微微沉静下来。
余蕙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轻声问:“要现在进去吗?”
“嗯。”江晏点头。
他牵着余蕙兰,不再掩饰气息,朝着周府大门走去。
当值的护卫队长正按惯例巡视门庭,忽然瞥见巷口走来一对男女。
男子身着青衫,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
女子温婉秀美,素衣布裙难掩清丽。
二人手牵手缓步而来,看似寻常百姓,他却莫名地心头一紧。
待那对男女走近,他终于看清男子面容。
这张脸……
“江……江……”他喉咙发干,腿脚瞬间发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可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
江晏,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去通报吧,故人江晏,来找杨俊与周敏。”
护卫队长脑中嗡嗡作响。
表公子杨俊?
敏小姐?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答道:“江……江大人……杨俊公子早已搬出周府,如今住在监察司。”
“敏小姐……也在监察司。”
江晏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他目光扫过周家紧闭的大门,继续吩咐:“既如此,便去将周家家主周正安叫来。”
“是!是!”护卫队长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府内冲去。
速度之快,竟以练脏境的修为跑出了数道残影。
不到半盏茶时间,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金锦袍的老者急匆匆跨出门槛,正是周家现任家主周正安。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位周家族人,个个神色惶惶,脚步匆忙。
周正安抬眼看见门前负手而立的江晏,脑海中瞬间出现当年之事。
“江大人!”周正安稳住心神,深深躬身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江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目光在周正安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抬手一挥。
刹那间,三张弓与七支黑黝黝的箭矢凭空浮现,悬浮在江晏身前半空。
这弓,乃是弑神弓、裁决弓与赤影弓。
皆是江晏从周家所得。
至于七支箭矢,正是与弑神弓配套的“弑神箭”。
当初江晏在北邙山射杀魔王后,弑神箭便遗失了。
后来叶家在改造那处山谷时,才从土中将它们寻回。
周家众人见到弑神弓、弑神箭、裁决弓和赤影弓,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些祖传宝物,他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江晏心念微动,三弓七箭缓缓飘向周正安。
“物归原主。”
周正安双手颤抖着接过。
“江大人……”周正安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深深一揖,“周家……谢过江大人!”
江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家众人复杂的表情,最后落在周正安脸上:“周家这些年,可还安分?”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周正安却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安分!绝对安分!”周正安连忙躬身,“周家恪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族中子弟也都严加管教,绝不敢仗势欺人。”
“那就好。”江晏淡淡道,“清江城能有今日太平,来之不易。莫要再起祸端。”
“谨遵江大人教诲!”周正安与身后众人齐声应道。
江晏不再多言,牵起余蕙兰的手转身离去。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家门前,周家之人,久久伫立。
周正安低头看向怀中的弑神弓。
这张曾是伴随周家先祖纵横沙场的宝弓,在真正强者的眼中,不过是件可有可无的器物罢了。
“传令下去。”周正安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周家所有产业利润抽五成,用于修缮城内学堂、医馆和济贫。”
“族中子弟每月必须有十日时间,在城内济贫。”
“家主,这……”
“照做!”
监察司内,韩山和阎大宝并肩走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廊檐,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监察司还是老样子。
两人走得很慢。
公廨里,几个年轻的书吏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有人抬头瞥见门外走过两道身影,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韩山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发现大多是生面孔。
“想起以前了?”韩山低声说。
阎大宝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校场角落,有个年轻的监察使光着膀子在练刀。
所练的,正是江晏所创的破锋八刀。
招式生涩,但练得很认真,身上全是汗。
韩山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上前指点。
他们转身往回走。
快到门口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监察司大门外,江晏牵着余蕙兰的手。
守门的是四个小吏,穿着公服,腰佩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