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二十出头,见有人来,上前一步拱手:“二位有何贵干?”
“劳烦通报,”江晏温和地说,“拜访杨俊。”
“找杨大人?”方脸小吏打量了江晏一眼,“阁下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留着短须的小吏原本在翻看门房簿册,此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晏脸上。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手里的簿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短须小吏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是……”
江晏笑了笑:“我是江晏。”
四个小吏全都僵住了。
方脸汉子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进门房,从墙壁上摘下一幅卷轴,手忙脚乱地展开。
那是一幅人物画像,画中人一身监察司指挥使袍服,负手而立,眉目清朗,正是江晏。
“指挥使大人!”短须小吏扑通一声跪下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小人张顺,在……在监察司当值两年了!”
“小人……小人的儿子,上个月刚满十二岁,通过了天衍宗的入宗考核,如今在断龙城外宗习武!小人全家……全家都感念大人的大恩大德!”
另外几人也慌忙跪下。
江晏伸手虚扶:“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孩子能入宗,是他自己的本事。”
张顺爬起来,眼眶都红了。
他说道:“大人您不知道,咱们清江城多少人家,如今最大的盼头就是孩子能进天衍宗!”
“有了修行路,就不用像我们这辈人一样,一辈子庸庸碌碌……”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紧闭嘴,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进!小人这就去通报杨大人!”
“不必急,”江晏摆摆手,“我自己进去走走,你们继续当值便是。”
说着,他牵着余蕙兰迈过门槛。
余蕙兰回头对几个小吏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几人又是一阵激动。
这位就是传说中宗主那位从微末时便相伴的夫人。
江晏和余蕙兰没走多远,杨俊就来了。
他接到门房小吏的急报之后,一路跑着过来,衣袍下摆都掀了起来。
他如今是监察司佥事,在清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实权人物了。
可此刻他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斜,发髻散乱,完全顾不上仪态。
当看到江晏和余蕙兰时,杨俊猛地刹住脚步。
江晏也看着他。
当年的杨俊还是个有些跳脱的年轻人。
如今他蓄起了整齐的短须,脸庞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沉稳,身穿监察司佥事袍服,是一副青年干吏的模样了。
只是那双眼里的神采,还是江晏熟悉的。
两人对视片刻。
杨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正式的称呼,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阿……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晏的手臂。
“真是你!”杨俊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们回来了!”
江晏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俊哥。”
第596章 药石无医、残忍的办法
这一声“俊哥”,让杨俊眼圈瞬间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松开手,又看向江晏身边的余蕙兰,赶紧拱手:“弟妹也回来了。”
余蕙兰微笑着还礼:“俊哥儿。”
这时韩山和阎大宝也从廊下走了过来。
杨俊看见他们,更是惊喜:“韩大人!阎大人!你们也回来了!”
韩山与阎大宝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同杨俊简单寒暄了几句。
“不错,已经是佥事大人了。”韩山拍了拍杨俊的肩膀。
杨俊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当不得什么。”
韩山看了看天色,“我们还得去找几个故人,就不打搅了。”
待二人走远,江晏转向杨俊,神情温和:“俊哥,我和兰儿想去看看伯母。”
此言一出,杨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方才还明亮的目光陡然黯淡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余蕙兰的眼睛。
见杨俊如此反应,她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轻声问道:“俊哥儿,怎么了?可是伯母……”
杨俊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母亲……病了,病了好一阵子了。”
余蕙兰心头一沉,追问道:“什么病?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怎么能不看。”杨俊摇摇头,眼中满是无奈,“清江城有名的大夫请了个遍,还去梁州府请了几位名医看过了。”
“药吃了不少,方子换了好几副,可就是不见好。”
他停顿了一下,“大夫们都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
“心病?”江晏眉头微皱。
杨俊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屋檐,那里有几只麻雀在跳跃嬉戏。
“是因为父亲。”他的声音更低了,“也因为我。”
余蕙兰轻轻握住江晏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杨俊继续道:“父亲的离去,对她打击极大。这几年她一直强撑着,看着我成家立业……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放不下父亲。”
“之前我娶了周灵,”说到这里,杨俊艰难地笑了笑,“前年我们有了儿子,取名杨念安,如今已经三岁多了,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我想,母亲是看我终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心里最大的牵挂放下了。”
“这一放下……那些压在心头的思念和悲伤就全涌上来了。”
“我给父亲立了个衣冠冢……然后,母亲就开始整日整日地发呆,对着父亲留下的旧物出神。”
“有时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她在房里低声念叨父亲的名字。”
杨俊哽咽道,“大夫都说,这是思虑成疾。”
“以前强撑着一口气,如今那口气松了,心神也就跟着垮了。药能治病,却治不了心。”
江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伯母现在何处?”
“就在监察司的院子里,”杨俊朝监察司内指了指,“周灵和孩子陪着她。”
余蕙兰的眼圈微微泛红。
她设身处地地想着,如果自己失去了晏哥儿,恐怕也撑不住。
将心比心,她完全能理解杨伯母的痛苦。
对丈夫的思念,日夜累积,最终化作侵蚀心神的顽疾。
“我们去看看她。”江晏将神念展开,很快就锁定了位置,牵着余蕙兰朝前走去。
杨俊看着江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江晏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天衍宗宗主,公认的顶尖强者。
这样的存在,却仍然记得自己,记得清江城的一位普通妇人,仍然愿意称她一声“伯母”。
杨俊的小院在监察司的西边角落,是一处幽静的小院。
推门入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孩童。
约莫两岁多的年纪,圆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正满院子跑。
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妇人跟在后面,轻声哄着:“念安,别跑,别摔着了。”
那妇人抬头看见杨俊,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夫君回来了。”
随即她注意到杨俊身后的江晏和余蕙兰,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行礼:“江大人,夫人。”
这便是周灵了。
江晏打量着她,见她眉眼清秀,举止端庄,虽出身周家,却无世家女子的骄矜之气,反而透着温婉贤淑。
刚才疯跑的孩子,正好奇地打量着江晏,一点也不怕生。
“这是念安。”杨俊走上前抱起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念安,叫叔叔,姨姨。”
“叔叔……姨姨。”
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叫了,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心头发软。
余蕙兰忍不住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第一次见面,姨姨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玉佩给孩子戴着玩吧。”
周灵连忙道谢并接过,眼中满是感激。
她知道江晏,态度恭敬中带着些许拘谨。
“母亲呢?”杨俊问。
周灵的神色黯淡下来:“在房里,刚喝了安神的药睡下。”
“这几日精神越发不好了,有时连我和念安都不太认得……”
杨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晏和余蕙兰:“要不等母亲醒了……”
“无妨,”江晏摆摆手,“我们进去看看,不吵醒她。”
周灵领着众人穿过庭院,来到正房。
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出来。
房内陈设简单整洁,窗边摆着一张藤椅,椅上铺着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尚未喝完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