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坐下。
江晏很平常地坐在那里,就让这间小小的茶室显得不同起来。
杨俊下意识地想给江晏倒茶,手碰到茶壶才想起里面是冷的,有些局促地停住了动作。
“不必忙。”江晏摆摆手,目光落在杨俊脸上,这位兄弟,如今眉宇间满是愁绪和疲惫。
“俊哥,伯母的病,根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寻常汤药针灸,真元温养,都难触及根本,强行施为,反而可能更糟。”
杨俊喉结滚动了一下,“晏哥儿,您有办法?”
“我有一个想法。”江晏缓缓说道,“我会在宗门内,选一处环境清幽之地,专门为伯母建造一座院落。”
“这座院子本身并无特别,但我会在其中布下阵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俊的反应,见对方屏息凝神,才继续道:“此阵直接作用于神魂,能构筑一个基于记忆与情感的幻境。”
“只要伯母踏入那个院子,她的神魂便会自然沉浸其中。”
“在那个幻境里,会依据伯母和你的记忆,创造出一个杨伯。”
“创造?”
“不错。”江晏点头,“这个杨伯,拥有伯母记忆里杨伯的模样、性格、习惯、说话的语气。”
“在那里,他就是真实的,会与伯母交谈、生活、陪伴。”
“外界看来,伯母或许只是在院中静坐、安睡,但她的神魂,正在经历与杨伯好好过日子的时光。”
杨俊听得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那之后呢?母亲若沉溺其中,不愿醒来,又当如何?”
“这幻境能维持多久?对她神魂可有损害?”
江晏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沉吟片刻,才道:“这黄粱梦的时间流速,我可以调整,使其比外界慢上许多,给予伯母足够的时间去经历。”
“在幻境中,她的情绪得以宣泄,执念得到安抚。”
他看向杨俊,目光坦诚:“至于之后……俊哥,我们先以治好伯母的病为第一要务。”
“若幻境能让伯母心结打开,她自然会有醒来的一日。到那时,是选择继续留在有杨伯相伴的幻境中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还是回到现实,与你们共享天伦……”
江晏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或许,它是残忍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给予一个绝望之人最渴望的幻象,让她在虚妄的圆满中度过残生,与让她在现实的残缺中痛苦挣扎,哪一个更好?”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归鸟啼鸣。
暮色渐浓,屋内的光线黯淡下去,两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唯有杨俊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杨俊想起母亲是如何为他娶妻生子而欣慰,又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父亲旧物默默垂泪。
想起她最近连自己和妻儿都时常认不清,却总喃喃着父亲名字的样子。
那种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只剩下空洞躯壳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良久,杨俊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晏哥儿,与其让她这样毫无知觉、毫无欢喜地活着,日渐枯萎……”
“我宁愿让她活在有父亲的梦里。哪怕那是幻境,只要她觉得是真的,只要她能笑,能感觉到快乐,那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需要我做什么?记忆……关于父亲的记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江晏点了点头:“好,记忆之事不急,稍后我会以神念引导,你只需放松心神回忆即可。”
他站起身,拍了拍杨俊的肩膀:“去准备吧,带上嫂子和侄儿。”
第597章 吸收大量魂力、布置复合大阵
“清江城这边的事务,我会让陈卓替你安排妥当。我们尽快动身。”
杨俊重重点头,也站了起来,朝着江晏,郑重地行了一礼。
两人走出茶室时,天色已近全黑。
卧房方向传来余蕙兰轻柔的说话声,和周灵偶尔低低地应和声。
江晏站在杨俊家的小院中,指尖微动,一道流光飞出。
闲云榻在空中见风就涨,眨眼间化成一张巨大的床榻悬浮在眼前。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余蕙兰搀扶着周敏缓步走出,周灵抱着儿子跟在后面。
杨念安一脸好奇地看着空中的闲云榻,小手指着,“呀呀”叫了起来。
余蕙兰看见那闲云榻,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
她又羞又恼,转头狠狠瞪了江晏一眼。
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三分羞赧,还有四分“你也不看看场合”的责备。
江晏被余蕙兰一瞪,顿时会意,老脸一热。
“咳……”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袖袍一挥。
闲云榻应声缩小,化作流光收回袖中。
“是我考虑不周。”江晏对余蕙兰歉然一笑,随即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给正在城守府的陈悦传讯。
不过片刻工夫,天边传来破空之声。
一艘飞舟缓缓降落在监察司内这片还算宽敞的院落前。
舱门滑开,白樱和陈悦翩然跃下。
白樱识得杨俊,朝他点了点头后,便站到江晏身侧,不言不语。
陈悦也跟着站到江晏身后。
江晏看向余蕙兰,“乘飞舟稳妥些,舱内宽敞,伯母也能躺下休息。”
此番返回断龙城,同行者并不多。
段小小和叶云辞都想在清江城老家多住些时日。
而苏媚儿,则是要留下来与段永平对接宗门事务。
江晏打算从清江城迁移一些居民前往断龙城,以填充断龙城的人口。
而断龙城原先的居民,在江晏下调了准入门槛后,会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会迁移到另一个世界的天衍城内。
不管是迁移到断龙城还是天衍城的人,天衍宗都会给每户分好房子。
天衍宗也会提供大量岗位,确保人人有活干,有饭吃。
这对于在清江城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此刻,苏媚儿应该正在城守府与段永平敲定细则。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预计半个月内就能迁移近十万人到断龙城。
“都上飞舟吧。”江晏收回思绪,对众人示意。
余蕙兰搀扶着周敏率先登上飞舟。
周敏脚步虚浮,嘴里喃喃念叨着“凡哥”。
余蕙兰温声安抚:“伯母,咱们这就出发,很快就能见到了。”
杨俊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妻子周灵。
周灵是个温婉的女子,此刻眼中既有对婆婆病情的忧虑,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她回头望了望这座小院。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走吧。”杨俊低声说,语气坚定,“去新地方,娘能好起来。”
众人都上了飞舟,江晏却没有上去,而是身形一闪,上了高空。
他得先行一步,回去做准备。
舱门缓缓闭合,发出低沉的嗡鸣。
余蕙兰扶着周敏在靠窗的软垫上坐下,为她披上薄毯。
周敏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轻声问:“兰儿,咱们这是……上天了?”
“是呀伯母,”余蕙兰柔声应道,“乘飞舟,很快就能到。”
江晏的速度比飞舟快了不知多少倍,不过片刻工夫,清江城的灯火便已消失在他身后。
罡风在周身自动分开,江晏感受着突破万象境后对真元的精微掌控。
二十载闭关苦修,让他的根基扎实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今御空飞行的速度,几乎不比撕裂空间进行短距离挪移慢。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自由。”江晏心中默念。
他刻意降低了高度,从万丈高空缓缓下沉,直至离地仅百丈左右。
江晏放缓速度,四处张望。
在他眼里,竟然没法看到任何邪祟。
“看来玄冥真水旗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他轻声自语。
玄冥真君果然在短时间内将断龙城周边的邪祟清理得干干净净。
在断龙城往梁州府方向不远处,玄冥真君凌空而立,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周,玄冥真水旗无风自动。
一些邪祟正从梁州府方向飘荡而来,被玄冥真水旗吸了进去。
在江晏的视野中,这些邪祟,有的如挣扎的人影,有的似蠕动的虫豸。
玄冥真君察觉到江晏的到来,收起玄冥真水旗,朝他行了一礼。
“宗主。”
江晏摆摆手,目光落在旗帜上,说道:“辛苦了,情况如何?”
“回宗主,自持旗巡守以来,断龙城周边三百里内的邪祟已基本肃清。”
“偶有从梁州府方向游荡而来的零星邪祟,也都能及时清除。”
玄冥真君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个问题。”
“说。”
玄冥真君抬起手中的玄冥真水旗,旗面幽黑光芒流转。
“此旗虽能转化邪祟为魂力,但储存容量有限。”玄冥真君解释道,“如今旗内魂力已满,若要继续吸纳邪祟,必须先将其中的魂力用掉一部分。”
江晏若有所思:“如何用掉?”
“炼化吸收。”玄冥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渴望,“这些由邪祟转化而来的魂力极为精纯,对修士元神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