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床上,一位妇人正静静躺着。
她面容消瘦,脸色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忧愁。
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被梳理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江晏记得,周敏伯母如今还不到五十。
如今却已经白发渐生。
与江晏记忆中那位神态温婉、眼神慈爱的妇人相比,眼前的她苍老了太多。
余蕙兰的眼眶瞬间红了。
江晏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周灵轻声解释:“大夫开的方子主要是安神补气,可母亲吃下去效果甚微。”
“她睡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然后就坐在窗前发呆,一直到天亮。”
杨俊走到床边,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无比。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力。
身为儿子,眼见母亲受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最为煎熬。
余蕙兰轻轻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握住周敏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她将自己的手搓热了,再轻轻搓着杨伯母的手,动作温柔,如同对待自己的母亲。
“伯母,我是兰儿。”她轻声说,“我和晏哥儿来看您了。”
睡梦中的杨伯母似乎动了动,眉头稍稍舒展。
江晏也走上前,在床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给予他们温暖的妇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周敏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视线在房中游移,最终落在余蕙兰脸上。
“你……”她的声音微弱沙哑。
余蕙兰连忙凑近了些,柔声道:“伯母,我是兰儿。”
周敏的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她仔细打量着余蕙兰,许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婉笑意:“兰儿……你回来了,真好……”
她的目光又转向江晏,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晏哥儿也回来了。你们都……出息了。”
江晏在床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周敏平齐:“伯母,我和兰儿来看您了。”
周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泛起水光。
她想要坐起来,周灵连忙上前搀扶,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江晏从余蕙兰温热的掌心接过周敏冰凉枯瘦的手。
他收敛心神,将周身澎湃的真元压制到最细微的程度,化作一缕温和的暖流,自周敏腕间寸口穴缓缓渡入。
真元如溪流般沿着经脉游走,江晏阖上双目,神念随之细致入微地探查周敏体内状况。
脏腑气血亏虚得厉害,心脉处郁结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之气,那是长年累月的忧思悲恸所凝,几乎成了实质。
这并不意外。
然而,当他的神念谨慎地探向周敏的头部时,江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人脑玄奥莫测,即便是修士也视之为禁忌领域,轻易不敢涉足。
江晏的神念只能如履薄冰般在最外围感知。
他感知到,周敏的脑膜之内,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痕,更有几处区域萦绕着灰蒙蒙的雾气,阻碍着记忆的连贯。
这不是简单的“心病”或衰老所致,而是一种……病。
那些灰雾如同顽固的污垢,附着在记忆与认知的脉络上,导致她时常断片,认不得至亲,甚至可能混淆现实与过往。
这种损伤极为棘手。
江晏虽已至万象境,对肉身掌控入微,但对修复这等精细入微的创伤,并无十足把握。
强行以真元或神念冲击,稍有不慎,非但不能驱散灰雾修补裂痕,反而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崩坏,令周敏彻底迷失。
探查完毕,江晏缓缓睁开眼,收回真元和神念。
余蕙兰、杨俊、周灵都紧张地望着他。
“伯母的身体,”江晏开口,声音平稳,“气血亏虚,忧思成疾,这些都好调理。”
“但……”他顿了顿,看向杨俊,“伯母的病,根子在脑子里。”
“那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阻碍了神思清明,导致记忆断续。”
杨俊脸色一白:“连晏哥儿你也……没办法吗?”
他知道江晏如今修为通天,若他都束手,那母亲恐怕……
“不是没办法,”江晏摇头,目光落回周敏脸上。
她此刻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并未完全听清他们的话,只茫然地看着虚空某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个念头在江晏心中渐渐清晰。
他微微倾身,靠近周敏,声音放得轻柔,“伯母,跟我走,好吗?离开清江城,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在那里……您能见到杨伯。”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敏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江晏的手腕。
“你……你找到他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沿着脸颊滚落。
“你真的找到他了?我的凡哥……他在哪儿?”
“他还好吗?他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伤,回不来?”
一连串的问题夹杂着哽咽接连问出。
她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抓住了江晏的衣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哭出声来,“凡哥没有死……他不会丢下我和俊儿……”
“他说过要看着俊儿成家,要抱孙子的……他答应过的……”
泪水浸湿了衣襟,周敏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耸动。
那灰败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却燃起了近乎灼人的希望之火。
这火焰,短暂地驱散了她眸中部分浑浊。
杨俊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又是酸楚又是担忧。
他知道父亲杨凡不可能还活着。
江晏此刻所言,分明是给母亲一个虚幻的希望。
他看向江晏,眼神复杂,既有对他为何如此“欺骗”母亲的不解,更有对谎言戳破后母亲可能承受更大打击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晏一个眼神制止了。
余蕙兰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握住周敏另一只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周灵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婆婆的背。
江晏任由周敏抓着,待她情绪稍缓,才温声道:“伯母,杨伯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寻常人去不了,但您现在的情况,需要到那里才能慢慢好起来。”
“我保证,您去了,肯定能见到杨伯,您愿意跟我去吗?”
周敏的哭泣渐渐止住,她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我去!我去!只要能见到凡哥,去哪儿都行!”
“我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听你们的……就能见到凡哥,对吗?”
“对,”江晏肯定地点头,“只要去了,就能见到杨伯。”
“好,好……”周敏喃喃着,她松开江晏的手,用手背擦去眼泪,又哭又笑地看向儿子杨俊,“俊儿,你听到没有?”
“江晏找到你爹了……你爹他没死……”
杨俊看着母亲眼中久违的光彩,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复杂的目光投向江晏,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沉的意味。
片刻之后,杨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忧虑,“娘,晏哥儿本事大,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周敏得了儿子的肯定,更加安心,脸上露出笑容。
江晏心中稍定。
他并不是胡乱骗人。
是真的有办法,让周敏“见”到杨凡。
见到她记忆中的丈夫。
只需要用“黄粱梦”,给她构建一个世界。
然后用那个世界的手段或者灵物,去慢慢滋润、修复那些损伤。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好过让她在这里日渐油尽灯枯。
“事不宜迟,”江晏对杨俊道,“伯母的身体拖不得。”
“我这就安排,带伯母通过通道前往天衍宗。”
“那边灵气浓郁,有专门的药师和安神阵法,对伯母的病情有益。”
“你也准备一下,带上嫂子和念安,一同过去。”
“清江城这边,就卸任了吧。”
他又看向余蕙兰:“兰儿,你陪伯母说说话,帮她收拾一下贴身物件,我们稍后就出发。”
余蕙兰含泪点头,柔声对周敏道:“伯母,咱们去一个漂亮地方,那里山清水秀,还有很多温和的灵兽,您一定喜欢。”
“我陪您一起,咱们把身子养得壮壮的。”
周敏此刻满心都是跟丈夫“重逢”的期盼,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
杨俊看着母亲瞬间焕发的生机,再看向江晏冷静安排一切的侧脸,心中放下了对谎言的忧虑。
江晏起身,朝杨俊使了个眼色,杨俊会意,将儿子递交给妻子周灵。
杨俊跟着江晏走出卧房,穿过堂屋,来到侧边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茶室。
茶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榆木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些茶叶罐和杨俊收集的几样小玩意儿,透着寻常人家的简朴生活气息。
窗外是后院的一角,几拢菜畦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