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江晏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他那让拿“证据”的弦外之音。
而老狼却是听懂了,对方若真不肯开门,不会跟外面的人争辩什么,更不会让拿什么证据。
他知道,现在只要自己随便拿出什么证据,哪怕只是让照夜灯照一照,这班头都会开门。
就在他要开口时,背着他的江晏左手托住背上的秦正,右手连甩。
“咻……!”
五道寒芒撕裂风雪,破空声连成一片,钉在了高大厚重的木门之上。
“你干什么?”守门的班头惊怒交加,厉声呵斥。
墙下的那名守夜人队长也愣住了。
江晏对呵斥充耳不闻,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木门。
他一步就踏在最低的那把飞刀的刀柄上,借力上蹿,脚点中第二把飞刀的刀柄,身形再次拔高。
几步踏出,他便背着秦正上了木围墙。
“拦住他!拿下这个擅闯大门的狂徒!”那班头又惊又怒,指着江晏尖声叫道。
墙头上的几个衙役抽出腰刀,惊疑不定地围了上来。
江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围上来的衙役,眼神中的冰冷、疲惫和疯狂,让那几个衙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竟不敢上前。
“滚开!”江晏没有丝毫犹豫,冲下墙头,迈开双腿,朝着守夜人一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站住!”班头气急败坏的喊声和衙役们的追赶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被江晏背在背上的秦正,此刻心中翻江倒海。
方才江晏甩出的那五道寒芒,每一柄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均匀得令人心惊。
速度快得连秦正都没看清飞刀是如何到他手中,又如何钉到木门之上。
还有,那借力蹬踏着上墙的轻灵身手……
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刚练武不到一个月的少年该有的本事。
那手飞刀技艺,没有数年的苦练,绝不可能有如此造诣。
可二牛……他加入守夜人,满打满算一个月都不到啊!
在此之前,他还是个走路都打晃的药罐子。
以他的惊人天赋,就算放到府城、都城之中,都是难得一见的。
秦正对背着他狂奔的江晏交代道:“二牛,把你在北邙山看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这些事情,不能从你这里传出去。”
江晏一边狂奔,一边用力点头应道:“阿爷放心,我明白的。”
“好孩子……”秦正拍了拍江晏的肩膀,“等阿爷喘过这口气,立刻就送你进城。”
“现在,放阿爷下来,最后一段路,阿爷要自己走,不然就丢了大统领的脸面了。”
江晏眼见离守夜人一营就在眼前,便依言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秦正从背上放下。
第92章 藏锋守拙
落地的秦正眉头微蹙了一下,将腰杆挺直,属于守夜人大统领的威仪重新凝聚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二牛,”秦正走了几步,步履渐渐沉稳了下来,“监察司的路子,问题不大。”
“不过……”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晏,少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污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便是监察小吏,也要经过考核,试试身手的。”
江晏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问道:“阿爷,考核难吗?我这点境界……”
“咳咳……”秦正牵动了伤处,咳了两声才道,“你境界是低了点,但你的身手,你的刀法,还有那手飞刀……”
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叹与骄傲的光芒,接着说道:“尤其是搏杀时的机变和那股子狠劲,是那些在城里按部就班练出来的花架子比不了的。”
“通过考核,完全没有问题!阿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好孩子,实战的本事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嗯,孙儿记住了!”江晏点了点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秦正继续叮嘱,“要藏锋守拙,不可锋芒毕露。”
说着,秦正好像担心他听不懂什么叫藏锋守拙,开口问道:“呃……二牛,你识字不?阿爷说的……你可听得懂?”
江晏听到秦正问自己识不识字,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阿爷,常用的字我都识得,您的话我听得懂。”
秦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作一声叹息,轻声道:“听得懂就好。”
“刚才在门口,那个班头其实给了我们台阶下了,只要我们拿出照夜灯照一下,证明没被邪祟附身,他立刻就会开门。”
“这是那些衙门里油子的生存之道,既不敢真得罪我,又要在面上维持规矩,两头不得罪。”
秦正喘了口气,看着江晏年轻却已显坚毅的面庞,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身手好,有胆气,这很好。”
“但进了城,光靠身手可不够。那里规矩更多,人心更弯绕。”
“遇事,得多想想,多想一步,甚至两步三步。像刚才那样直接翻墙,呼喝别人滚开……只会平白得罪了人。”
“以后在城里,要学会藏锋守拙。”秦正的话慢慢严肃了起来,“记住,过刚易折,在城里,得圆滑一点,路才能走得通。”
江晏心头一震,上辈子他上班时就不喜欢这些弯弯绕……
这并非智商的问题,而是性格如此。
而且,他刚才只想着快些带阿爷进来医治,根本没去想那班头的话中之意。
江晏知道秦正是在教自己,怕自己以后吃亏,立刻用力点头应道:“孙儿明白了,阿爷。以后遇事,一定多想想。”
“嗯。”秦正见他听进去了,又指了指他满身的血污和狼狈,“一会儿让医官好好给你看看,有些伤看着不深,但容易留暗伤,会损根基。特别是脏腑的伤,一定要治清楚。”
“是,阿爷,您也一定要让医官仔细诊治。”江晏看着秦正微微凹陷的肋下,心中担忧。
两人说着,便已到了守夜人一营。
秦正对门口执勤的守卫吩咐道:“立刻去请医官。再派人速传各营统领,即刻来见我。”
门口守卫的守夜人看到大统领一身血污的模样和他身后同样狼狈的江晏,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迟疑,轰然应诺:“是!大统领!”
一人立刻飞奔而去,另一人则侧身垂首。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整洁青色棉袍、背着药箱的清俊中年人便到了秦正的石屋。
他是一营的医官周济仁,看模样就比九营的老瘸腿靠谱。
“大统领!”周济仁一眼看到秦正的状态,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药箱上前,“您这是……”
“肋下断了,脏腑震荡,风寒入体。”秦正言简意赅,指了指旁边的江晏,“这小子也受了伤,劳烦周先生一并看看。”
周济仁二话不说,立刻小心翼翼地解开秦正那身沾满血污冰碴的皮甲。
当皮甲衣物褪下,露出秦正青紫一片、右侧肋弓位置明显塌陷变形的胸膛时,周济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迅速净手,极其谨慎地探查伤处,眉头紧紧锁起。
“断了两根,万幸断口还算齐整,未伤及肺腑,但震荡不轻。”周济仁语速飞快,从药箱里取出几卷干净的绷带和几个瓷瓶,“大统领,忍着点,需先正骨固定。”
他的动作极快,将断骨复位,用绷带层层缠绕。
接着,他取出一瓶气味清冽的药油,涂抹在秦正胸腹、腰背的青紫瘀伤上,又拿出另一种淡黄色的药膏,仔细敷在手臂、肩背等处的划伤上。
“大统领,您的内伤需要静养和汤药调理,近几日还得多小心。”
说罢,周济仁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转向江晏,“小兄弟,到你了,卸甲吧。”
江晏依言脱下自己的皮甲。
当束身的皮甲离身,他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全身各处的疼痛。
周济仁检查得很仔细,按压、查看,然后点点头:“脏腑有些微震荡,问题不大。”
“主要是撞击造成的挫伤和瘀血,还有几处皮外伤,好在都不深。”
周医官用药油替他推拿按摩瘀伤严重的部位,那清冽的药油渗入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后又转为清凉的舒爽感。
划破的伤口也被清洗干净,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药粉。
江晏看着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皮甲。
皮甲上布满了各种划痕、凹陷,有些地方已经裂开。
“这皮甲……真是保命的东西。”江晏忍不住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皮甲上那一道道撕裂,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魔物爪子的锋利。
没有它,他和秦正恐怕早就成了魔物的血食。
“只是……太容易坏了。”江晏心想。
一次外出的任务,就让这宝贵的皮甲几乎彻底报废。
就连白樱身上的皮甲,都没办法完全抵达魔物的攻击,而是只能让致命伤变成重伤,让重伤变轻伤,让轻伤变皮外伤。
就在江晏思绪翻涌之际,周济仁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药箱,对秦正拱了拱手:“大统领,外伤已处理妥当,在下这就去熬药,稍后送来。”
“有劳周先生了。”秦正点了点头。
周济仁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宜,便提着药箱离开了石屋。
随着周济仁的离开,屋内只剩下秦正与江晏爷孙俩。
“二牛,”秦正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随阿爷来。”
江晏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搀扶,却被秦正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人挺直了腰背,步履沉稳。
里屋陈设很是简单,除了睡觉用的火炕之外,便只有几个木柜子,和一个落着灰的小木箱。
秦正走到木箱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去箱盖上的浮尘。
箱盖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帛,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秦正将手探入衣物最底层,捧出了一件用靛蓝棉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事。
布包不大,约莫两掌见方,厚约寸许。
秦正捧着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转身面向江晏。
他解开系着布包的麻绳,一层层掀开那靛蓝棉布。
一本册子静静躺在布中。
册子的封面是用深褐色的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封面上,只写了“破锋”这两个古朴的大字。
“拿着。”秦正深深看了一眼册子,将其递向江晏。
江晏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阿爷……”江晏喉头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秦正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眼神复杂,有追忆,有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