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分开装,藏起来,快!”
一家人像觅食的蚁群般忙碌起来,妇人把粟米分装进小袋里,藏在家中的各个角落。
少年用麻袋裹紧木炭塞进柴堆……
直到所有东西被妥善隐匿,那妇人才盯着跳跃的火苗喃喃:“那穿守夜人黑衣的人……一身是血……”
“定是杀了人的逃兵!”汉子往炉子添了块炭,火光映亮他眼底的亢奋,“管他呢,他给粮就是天老爷。”
妇人搂着吸吮手指的女娃,忽然盯着汉子笑起来:“当家的,蒸……粟米饭吧?”
汉子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妇人赤着身子,喜笑颜开地忙活了起来,很快,浓郁的粟米饭香气就飘散在屋内。
几个孩子眼巴巴地蹲在一旁使劲吸着鼻子。
汉子端起自己那碗分量最多的饭,没有立刻吃。
他先是用鼻子凑近碗沿,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纯粹的粮食香气,然后才拿起木勺,舀起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
“当家的,好吃不?”妇人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容。
“香!真他娘的香!”汉子用力点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饭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墙角的杂物堆,那里藏着几个小麻袋,里面是救命的粟米和金贵的木炭。
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守夜人,带来的不是灾祸,是活路。
江晏紧握着余蕙兰的手,步履蹒跚地混在棚户区破败的街巷里。
他想去赵大力家看一看。
然而,距离巷口还有几十步远,一种异样的喧嚣就钻入江晏的耳中。
不是悲泣,不是哀嚎。
而是吆喝,是争执。
江晏的心猛地一沉,他拉着余蕙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里,借着半堵残墙的遮掩,向赵大力家所在的巷子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江晏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大力家的院墙依旧,但那扇厚实的木门……不见了。
就连屋顶上覆盖的厚实茅草都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泥土墙坯。
院子里外,人影绰绰。
不是守夜人的黑衣,也不是除妖盟的皮甲。
是棚户区的人。
两个汉子正从门洞里抬出一扇门板,另一个瘦子正奋力拖着门框。
几个妇人挤在门口,争抢着从屋里抱出来的被褥和衣裳,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毫不留情地撕扯着。
“滚开!这褥子是我先拿到的!”
“这衣裳归我了!”
几个半大孩子像秃鹫般在院子里,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兴奋,仿佛在挖掘宝藏。
热闹。
一种在贫穷和死亡催生下,扭曲到令人作呕的热闹。
余蕙兰的手在江晏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了惊恐和悲凉。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棚户区的倾轧。
能搬的、能拆的、能拿的,都被瓜分殆尽。
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扛着战利品,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窃喜。
江晏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一人滞留,才拉着几乎要虚脱的余蕙兰,一步步走向那扇光秃秃的院门。
跨过没有门槛的门洞,踏入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
积雪和泥浆被踩踏得如同烂泥塘,上面布满了杂乱重叠的脚印。
以及……大片大片被反复踩踏,融入泥泞的血迹。
屋内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昨日见过的壮硕妇人、惊恐捂嘴的女子、伏在赵大力身边哭喊的少年、哇哇大哭的幼童……
此刻都化作了地上这些无法辨认的污黑血泥,化作了邻居锅里翻滚的……肉块。
江晏牵着余蕙兰冰凉的手,低声道:“走吧。”
他拉着踉跄的余蕙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被洗劫一空,浸满鲜血的地狱。
活路……在哪里?
余蕙兰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那被哄抢的被褥,以及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泥是血的颜色……都让她浑身发冷。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大地。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
路上有三个身影正顶着风雪前行,为首一人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肩头已落满雪花,正是守夜人大统领秦正。
江晏欣喜得几乎要脱口喊出“阿爷”。
但却看到了在秦正身侧,紧跟着一个身影,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刚毅。
看到他的瞬间,江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停下了脚步。
秦正的右侧,是另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江晏叫不出名字,却知道他是守夜人的统领之一。
三人显然刚刚从城里出来,要回守夜人的营地。
秦正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江晏和余蕙兰藏身的巷口。
江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他将头垂得更低,身体蜷缩,就像棚户区的人见到大人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卑微。
余蕙兰更是躲在江晏身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跟一个被冻僵吓傻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
第105章 这里人太多,也太脏(加更)
林武和另一位统领也顺着秦正的目光看了过来。
林武的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另一位统领也只是略一打量,便移开了目光,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秦正的目光在江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就在江晏几乎要忍不住要抬起头来时,秦正缓缓收回了目光,声音低沉地对身旁两人道:“你们先回营里,老夫好久没回家了,想回趟家。”
“是,大统领。”
林武和那位统领应了一声后,一起朝营地方向而去。
秦正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到林武和另一位统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默默转身,朝江晏所在的巷子走来。
他停在巷口,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在江晏和余蕙兰身上缓缓扫过。
“跟阿爷来。”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解释。
说完,他转身就走,方向并非守夜人营地,而是朝着靠近棚户区衙门的所谓“富人区”走去。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立刻拉着余蕙兰跟了上去。
秦正行走的速度很快,江晏和余蕙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若非有江晏拽着,余蕙兰几乎就要跟不上两人的脚步。
走了约莫两刻钟,周遭的景致悄然变化。
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用青砖垒砌了基脚或半截墙的院落。
虽然依旧难掩破败,但至少门楣齐整了些,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酸腐和粪尿味都淡许多。
最终,秦正在一堵由大块河石和灰泥砌成的院墙前停下。
院墙边积着雪,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兽头门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里距离棚户区的衙门,不过百步之遥。
秦正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江晏拉着余蕙兰迅速跟了进去。
秦正将大门合拢,落下门闩。
那沉闷的“哐当”声,将外面那个充满血腥和刺骨寒意的世界隔绝。
院内比江晏预想的要宽敞,院中的积雪极厚,已经将将没过角落那口用青石围砌的水井。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正房,青砖瓦片,虽显陈旧,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东西两侧是稍矮的厢房,应是厨房、柴房之类的。
整个院子虽然被冬日的严寒和寂寥笼罩,但透着一股与棚户区格格不入的整洁与肃静。
这里就是秦正在棚户区的家。
只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守夜人一营的那个石屋里,很少回来。
三人踏着积雪,穿过院子。
秦正推开正屋的门,领着两人进入。
屋内陈设简单,冷冷清清。
桌上的油灯被点燃,角落的炉火燃起,暖意渐渐弥漫。
余蕙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挨着江晏,脸上的炭灰和尘土在火光下更显憔悴,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秦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江晏的破衣,又瞥向余蕙兰裹得臃肿的身形,声音低沉地问道:“说吧,二牛,告诉阿爷出了什么事?你们这副模样,绝不是寻常麻烦。”
江晏深吸一口气,拉着余蕙兰坐到对面,在隐去了所有与系统相关的秘密后,将发生的事情一一述说。
从赵大力家门口的搏杀,到自家院子里的搏命。
“阿爷,除妖盟这是要灭口!赵头儿家……全没了。”
余蕙兰身体轻颤,泪水无声滑落,在炭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