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沉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江晏从怀中掏出两枚腰牌,摆在桌上,“阿爷,这是那两个斥候的腰牌。”
“除妖盟能找到赵头儿家,定有内情!”他顿了顿,直视秦正,“我怀疑……是林武统领。”
“二队缺勤,立刻有队伍顶替,这太蹊跷了。”
秦正接过腰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面。
他凝视腰牌良久,眉头紧锁,突然,他摇头道:“不会是他。”
江晏一愣,正欲再说,却被秦正抬手制止:“林武这两日一直随我在城里,寸步未离。”
“从昨日破晓入城,到今晨返回,他从未单独行动。”秦正放下腰牌,目光如炬:“好孩子,你怀疑得有理,但这次,矛头指错了人。”
见江晏仍一脸不甘,秦正耐心解释起守夜人的运作机制:“守夜人的名册档案,不仅营里有一份,棚户区衙门也有一份,就连城守府的城卫军档案库也存有备份。”
“至于小队缺勤……营中自有应急的方法。”
“每日值夜前的一个时辰,各队队长都需要到营内文书处签到,若有人未到,文书有权立即调派其他小队顶上,确保防线无缺。”
“但缺勤的队长,事后必受处罚。轻则鞭刑、扣饷,重则死罪……”
江晏没想到守夜人还有这样一套机制。
他捏了捏眉头,说道:“阿爷,文书、营里、衙门,就连城里的城卫军都有守夜人的档案……那岂不是无法查明?”
秦正闻言颔首,眼中闪过赞许:“虽然城卫军档案库有城卫军把守,非一般人能进。”
“但档案多处都有,要买通个小吏、窃取档案,并非难事。”
他拿起腰牌轻敲桌面,“除妖盟灭口,是为了掩盖北邙山的真相,魔王集结魔物,他们却知情不管,想借魔潮清洗棚户区。”
余蕙兰突然插话,声音带着哭腔:“大统领,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除妖盟的人会不会追来?”
秦正看向余蕙兰,眼神温和,“丫头,有阿爷在,你莫怕。”
江晏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正,“阿爷,城里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借魔物的手,把棚户区的人……都抹掉?我们……就不是人吗?”
秦正看着愤怒的江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却没有喝水,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碗沿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牛,这两日阿爷在城中多方打探,虽无明证,但各路消息拼凑起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抬起眼,直视江晏,“城内……有扩建清江城的打算。”
“要圈占更多的土地,建造更多的屋舍坊市,容纳城内越来越多的人。”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可棚户区,成了最大的阻碍。”
“这里的人……太多了,也太脏了……”
“在城里人眼里,棚户区的住户,多是白肉客,是吃同族血肉的不洁之人。这些人,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城,更不配占据将来新城墙内的土地。”
秦正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清江城毕竟还要脸面,还要维持表面的秩序,不可能派兵来清剿……那样太难看,动静太大,也容易激起不可控的民变。”
“所以……让魔潮自然发生,让魔物替他们清理掉棚户区,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魔潮退去,或者魔王被剿灭,这片土地就能圈入新城范围,建起更高的城墙,刻画上新的驱邪符文。”
秦正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凿在江晏心上。
余蕙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江晏只觉一团暴戾的怒火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猛地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蹦出火星来。
“脏?不洁?”江晏的声音嘶哑而充满着狂怒,“阿爷!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他们懂什么?”
“他们见过寒夜里,饿得眼睛发绿,抱着冻硬的亲人尸体,连哭都没力气的绝望吗?”
江晏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没有人!没有人天生就想吃那东西!”
“可但凡有一口野菜,一碗粟米粥,谁他娘的会去碰那……那东西?”
江晏指着门外,指向木围墙外的那片荒野,悲愤道:“阿爷!清江城武者不计其数,兵甲充足……他们若真有心,派兵往外扫荡几十里,清出安全的地界,让棚户区的青壮去开荒,去种粮!”
“只要肯给条活路,谁不想干干净净地活着,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上干净的饼子?”
江晏心中充满了悲愤和不平,他嘶声道:“是他们!是城里那些人,把棚户区的人逼到了绝路!”
“他们任由外面的人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互相撕咬,最后还要嫌我们脏!”
“他们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他们才是真正的魔物!”
炉火映照着江晏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也映照着秦正眼中复杂的沉痛。
余蕙兰早已泪流满面,炭灰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秦正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眼神灼亮如孤狼的少年。
他何尝不知江晏说的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身为守夜人的大统领,比江晏更清楚城中的蝇营狗苟和冷酷算计。
“孩子……你说得都对,都是血淋淋的实情。”
“阿爷在这棚户区待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苦,这里的脏,这里的……绝望。”
第106章 海晏河清的晏(加更)
他顿了顿,眼神越过江晏和余蕙兰,望向了外面那片被风雪和苦难笼罩的大地,声音里透着一股苍凉:“可是……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阿爷告诉你,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利益至上。”
“在他们眼里,人命,轻如草芥。”
秦正收回目光,直视江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火焰里有不屈,有愤怒,但也藏着一丝年轻人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天真。
“阿爷只是守夜人的大统领,听着名头唬人,可说到底,在清江城那些真正的贵人眼里,阿爷这位置,不过相当于城卫军里一个校尉。”
“阿爷这两日在城里奔走周旋,能做的,也仅仅是护住眼前人,给你们……谋一条活路罢了。”
秦正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江晏沸腾的怒火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却也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阿爷说的是对的,弱者的怒火,没有任何用处,阿爷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条生的缝隙。
秦正见江晏渐渐冷静下来,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如今被除妖盟盯上,江二牛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阿爷会将你的档案做成阵亡。”
“所以,你得有个新名字。”
江晏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那股狂怒已被强行压下。
他迎上秦正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江晏。”
“江晏?”秦正微微一怔。
“对,江晏,海晏河清的晏。”
“海晏河清……”秦正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词,与这污浊世道格格不入。
这个名字背后,是少年未曾磨灭的期望,还是……誓言?
他看着江晏年轻的脸庞,点了点头:“好!江晏!那就叫江晏!但愿……真有海晏河清的那一日。”
他不再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深意,开口道:“这两日阿爷在城里,不是白跑的。”
“进城的户籍文书,阿爷已经办妥,明日阿爷去衙门填个名字就可以了。”
秦正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里屋,“水缸里应该还有些水,灶下有柴火。”
“你们两个,赶紧去烧点热水,好好洗一洗,瞧瞧你们这一身……还带着血味,这样可进不了城。”
“去洗干净,阿爷去给你们拿两身干净衣裳。”
他目光扫过两人脸上刻意涂抹的炭灰尘土和身上破烂衣物,继续道:“城里住的地方阿爷也给你们买好了。”
“就在德宁坊南边,离德宁坊的监察司不算太远。”
“不是宅院,是那种……嗯,好几层的那种屋子,阿爷买的是其中一间小屋。”
“地方可能有些窄巴,但胜在干净、安全,在城里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听到监察司和城里的屋子,余蕙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下来,眼中涌起泪光,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希冀。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晏。
江晏感受到她的目光,握紧了她的手,他转向秦正,深深一揖,“阿爷,谢谢您!我和兰儿,这就去洗。”
水汽氤氲中,江晏沉默地添着柴,余蕙兰则小心地试了试水温。
秦正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套叠得整齐的旧衣物。
他将衣物递给江晏:“都是阿爷的旧衣,虽不合身,也旧了些,好歹干净保暖。”
他顿了顿,看向余蕙兰,脸上带着歉意,“丫头,实在对不住,家里……没有女装。委屈你先将就穿男装。”
余蕙兰连忙行礼,低声道:“谢阿爷,不委屈的,能穿就好。”
她看着江晏手上那两套明显宽大的男式衣裤,心中并无嫌隙,只有感激。
江晏用仙法收起了他们的衣物,但却不好当着秦正的面拿出来。
这是属于她和江晏两个人的秘密。
两人洗去一身的泥污、炭灰和血腥气。
洗净后,江晏快速套上秦正的旧衣,袖口裤腿都挽了好几道,虽显怪异,却也利落。
他看着余蕙兰将宽大的外衣裹在身上,用腰带紧紧束住,跟江晏一样滑稽,只是那张洗去污垢后的清丽脸庞,在昏黄火光下格外惹眼。
“兰儿,”江晏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地道,“你在这里待着,哪里也别去。有阿爷在,很安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余蕙兰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二牛……晏哥儿,你要去哪里?外面危险!”
“放心,就在附近,不走远。”江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去看看陆小九家。”
陆小九这个名字一出口,余蕙兰立刻明白了。
赵头儿家没了,陆小九家……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想起了赵大力家里那被踩踏得模糊不堪的暗红,胃里一阵翻搅,脸色更白了。
她松开手,声音微颤:“你……小心些,快点回来。”
“嗯。”江晏应下,出了门。
秦正一直在屋外守着,听江晏说了打算,微微颔首,神情肃然:“去吧,快去快回。这里有我。”他魁梧的身形往堂屋门口一站,如同门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雨飘摇。
江晏对秦正深深一揖。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足下发力,悄无声息地翻身上了墙头,身影瞬间融入夜色之中。
很快,江晏就看到了老鲁铁匠铺那透过门板传出的炉火光亮,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