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送进去,然后在外候着。”
姜崇璟依然板着一张脸,等下人们把一堆散发药香的木盒搬进聂辰屋内,沏好茶,然后关上门,和聂辰在茶桌旁会谈。
这老家伙干什么事都一本正经,逼得聂辰也不得不正经起来。
不过聂辰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说明姜崇璟是个正常人,只要不像姜楚玥那样有什么隐疾就行。
在他们开始交谈前,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姜崇璟看了眼窗外,蹙了蹙眉,然后转头看向聂辰,开口道:
“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九龙丹,足够你一年之用。你不必客气,既然淑夜选了你,那老夫自会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一些九龙丹而已,也花不了太多钱。”
“多谢伯父。”
聂辰这声谢说得很诚心,毕竟姜崇璟给的这么多九龙丹要花不少真金白银,对他而言也确实有用。
《毒茧躯》第一层,靠九龙丹就能修行,而且九龙丹虽然会让脑袋变尖,但终究算不上毒药,所以也不会多么痛苦。
即使躺平度日,聂辰闲着无聊也打算把《毒茧躯》当广播体操来练,权当锻炼身体了。
“虽说江南平静,不过耗费资源修武倒也算不上是件坏事,只是你须记住,平日里也不能忘了君子之学。”
姜崇璟跟私塾里的老先生似的,指了指聂辰放到一边的书籍,“这是淑夜给你的吧?嗯,看来她倒是没有玩疯,还知道看书。”
“这君子之学啊,养的是心,正的是行。修身齐家皆在这字里行间。”
“武艺可护己身、安内外,可若无学识涵养撑着,便只剩匹夫之勇。”
“你既入了姜家,要做淑夜的夫君,便不能只做一介武夫,言行举止、气度风骨,都要配得上这府邸。”
“往后闲暇,多在书卷上用心,明事理、知进退、守分寸,才是长久立身的正道。”
“出去与人厮混,也要亲君子、远小人,多学学明修,切不可与子逸一般,败坏门风……”
歪比歪比?歪比巴卜。
聂辰左耳进右耳出,先受姜崇璟教育了足足一刻钟的“君子之学”,再听他举了一刻钟反例“何谓小人”,脑子都快晕了。
但没办法,他刚收了人家大笔好处,现在只能“嗯嗯嗯”地点头受教,为姜崇璟提供情绪价值。
无聊之际,聂辰想起了蜜月旅行时,姜淑夜向他讲述的关于自己父亲的话。
虽然有不少篇幅是在吐槽姜崇璟古板、严厉,但聂辰听得出来,姜淑夜总体上还是对自己父亲抱有崇敬之意的。
尤其是对姜崇璟的才学品格,以及淡泊名利的出世精神。
据姜淑夜所说,姜崇璟其实一直有资格出仕,在钱唐郡做个地方官什么的,。
但他自称这会干扰他静心研习“君子之学”,所以拒绝了所有为官的邀请。
姜淑夜说那些话的时候,在聂辰听来像极了中学时的自己。
语文课本只收录经典中的经典,故而上面描绘的各路才子文豪,其才学与风骨兼备,无疑令人向往。
然而,等到上了大学以后,闲着没事多了解了解这帮人,聂辰的滤镜便碎了一地。
有人之所以不出仕,摆出淡泊名利的姿态,其实是嫌弃朝廷递来的官位太低,于是继续养望,待价而沽,期待着养足声望以后,将来一旦出山,便能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有人标榜归隐乡野之间、不慕荣利,实际上靠着田产佃户、宗族势力做着安稳的富家翁,衣食无忧、仆从成群,才有资格坐而论道,空谈君子之学、出世之心。
总而言之,这世上很多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牌坊,把它一揭下来,皆是尘垢不堪……
“哗啦啦啦——”
外面的大雨依旧下着,没有丝毫变小的倾向。
姜崇璟又跟聂辰聊了一会儿他推荐给姜淑夜的书,聊到快正午时,见大雨依然不见小,便不打算继续讲单口相声了。
最后嘱托了聂辰几句“亲君子、远小人”之类的话,姜崇璟终于要走了。
聂辰起身相送,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在外等候的下人早就准备好了几把伞,不过聂辰觉得,姜崇璟可以利用姜家宅院群的各个屋檐,绕路回去。
这样伞都用不着了,也不用担心地面的泥泞。
但他突然想到,姜淑夜跟他提起过,姜崇璟在某些方面患有严重的强迫症。
比如“路径”。
他来时走的那条路,他记得一清二楚,回去时必须严丝合缝地原路返回。
所以,此时的姜崇璟犯了难。
因为若要原路返回,他面对的第一个困境是聂辰门外台阶下的一个水潭。
这附近似乎是近来动过土木,坑坑洼洼的容易蓄水。
这个水潭着实是有点大有点深的,若是把一个人趴着放进去,理论上可以淹死,当然前提是他不做挣扎。
不过如果是武者的话,一个大跳就能越过,若是身法再好些,落地时还不会溅起多少泥水。
聂辰在一旁看戏,想看看姜崇璟打算怎么用他的君子之学来度过难关。
最简单的方法是找个下人背着过去,但这种姿态想来不够君子风范,姜崇璟扭扭捏捏的,迟迟不选。
其次是让下人找来一堆木板石块,铺到水潭里。
已经有下人提出了这个法子,向姜崇璟请示。
不过很快,作为在场最机敏的下人,书砚想出了最能为姜崇璟节省时间的方法。
“老爷,您请。”
书砚谄笑着点头哈腰,然后自己趴到了水潭里,背脊、腿、脑袋刚好构成了一座桥。
姜崇璟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座人肉桥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他终究踏了上去。
他走到书砚身上,其他下人撑着好几把伞,将他围了起来。
书砚绷紧身体,尽全力保持一动不动。
否则万一姜崇璟一个踉跄摔下去,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在“桥”上走到一半,姜崇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半个身位,回头看向聂辰:
“对了,关于九龙丹的使用,虽然老夫未曾用过,但听别人说得不少,有些话还是得多叮嘱你几句,你不要嫌烦……”
“呃,那当然不会,伯父请说。”聂辰笑道。
接下来,姜崇璟在雨中又啰嗦了一会儿。
不过有那么多伞挡着,他其实也没淋到多少雨,倒是撑伞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成了落汤鸡。
由于这次姜崇璟所言真有点东西,都是关于九龙丹的一些注意事项,聂辰难得觉得有用,所以听得确实认真。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聂辰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有问题呢……
哦,对了,那被姜崇璟踩着,被一堆下人围在中间的书砚,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不过聂辰自己又没趴过,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有办法把头抬出水面呼吸,所以发现这一点后也没有太在意。
实在不行,就动一下身子呗,提醒似乎已经把他遗忘的姜崇璟赶紧过去,只要再走一步,他就能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大体就是这样,你可记得清楚?”
交代完之后,姜崇璟向聂辰问道。
“都记着呢。”
此乃实话,聂辰确实听得很认真,对九龙丹有了更全面、更细致的了解。
“嗯,那便好。”
姜崇璟面露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身体转回去,继续向前迈步。
而在这时,随着周围下人的位置跟着变化,一些地方不再受到遮挡,聂辰突然观察到了令他心中一寒的细节。
刚才,姜崇璟的右脚一直踩在书砚的后颈上,鞋尖抵住了他的后脑。
如果书砚不用力挣扎,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脑袋抬出水潭呼吸的。
那么,他这么久不动弹,是真的很能憋气吗?
不知为何,聂辰心里产生了一丝期待,期待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让他感到有些心烦的小厮,能够在姜崇璟从他身上离开后从水潭里爬起来,大口喘气。
然而,这份期待并没有成为现实。
姜崇璟已经从书砚的身上走了下去,即使身处大雨之下,姿态动作仍翩翩然有君子之风。
而当他离开后,书砚依然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聂辰怔怔地低头看着,眼神有些恍然。
两副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分别是不久前书砚那活跃的殷勤,与眼下这一潭死水。
画面产生碰撞与冲突,极其割裂、极其扭曲、极其疯狂……
“去看看。”
姜崇璟冷声向一名靠外的下人示意。
那下人脸上的惶恐之色一闪而逝,把伞递给其他下人,自己到水潭边蹲下,给书砚翻了个身。
他翻得很吃力,书砚那瘦小身体死沉死沉的。
被翻过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书砚此时的模样。
只见他双目圆睁,眼白翻露,原本透着机灵的瞳仁里只剩一片浑浊死寂。
面皮上透着尸体特有的灰败,不见半分血色。身上的青布小厮常服被潭水浸得湿透,沾满污泥,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躯体轮廓。
潮湿阴冷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泥腥气,缠在他周身,明明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此刻躺在那里,却已是一具再无生气的躯壳。
眼见此景,一众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双眼紧紧盯着上方的伞,生怕漏雨下来打湿了主子的衣衫。
聂辰一言不发,依然盯着书砚的尸体看,眼里有些空落,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他的胸腔里,被寒秋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漫出一层刺骨的冰寒。
他明白,既然直到溺死,书砚都不敢动弹身子,那只能说明,在这些下人眼里,对姜崇璟造成一丝令他不悦的违逆,都会迎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场。
对主家喜怒的极致臣服,是被刻进骨血里、连挣扎都不敢的奴性。
原来长久的威压与恐惧,能把一个鲜活的少年人,磨成连求生本能都要压过的傀儡……
“谄媚小人,死不足惜。”
姜崇璟淡淡开口,那目光比这秋雨还要冷上数倍。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他作为主子,给一介家奴的盖棺定论。
这八个字抹掉了一条性命中所有的惶恐与挣扎,在这座朱门大院里,一条家奴的命,轻贱得不过是主子唇齿间一句随意的判词。
姜崇璟用行动向聂辰展示了,小人的嘴脸一般是什么模样,君子面对小人时又该做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讲,他觉得书砚出现得恰到好处,否则他总感觉自己之前那番话实在有些高谈阔论的味道,现在有了实例佐证,一切就都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