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他虽然会因为她的这种行为产生怜惜,但实际上却反而会进一步拉远两人内心的距离。
爱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乞求,对男女双方都是如此……
“别着凉了。”
聂辰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毕竟武者怎么可能着凉。
不过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做的事还算凑合。
他让姜淑夜不着凉的方式,不是给她穿好衣服,而是自己也卸甲,抱住她让她感受体温,并一同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姜淑夜紧张地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向最终目的地发起首次冲锋。
但很遗憾,正是因为对她还有感情,聂辰才不会想着用一种安慰她的心态,在她的心境濒临崩溃的时候,去完成这无比重要的第一次。
于是最终,今晚的他们也只是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相拥而眠。
“你从没有做错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聂辰劝慰着她,听着她趴在自己胸膛轻声嘤咛,最后慢慢睡去。
聂辰也有些困倦了,但睡不着。
他抚摸着姜淑夜光滑的背脊,回想着已经在姜家度过半个月的退休生活,在心里做着阶段性总结,尤其是总结自己非常主观的感受。
怎么说呢……可以说完全高兴不起来。
之前和姜淑夜度蜜月的时候,虽然旅途也有瑕疵,但总体上聂辰的幸福感还是很高的——此间乐,乐乐乐。
但才来姜家半个月,他就乐不起来了。
许多烦心事、恶心事纷纷扑来,有小家层面的,也有天下大家层面的。
即使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发泄,却还不得不顾及姜淑夜的感受。
总的来说,以前在江湖上、在度蜜月的时候,他可以活得足够简单。
但真正过上退休生活以后,反而不行,所谓的平静根本寻不到踪迹。
他越来越多的精力,被用在维系生活上,而不是享受生活……
念及此处,聂辰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个他一直觉得此生不会再见的故人。
想必她仍旧束着女侠经典款高马尾,没有将长发披散下来。
她如今身处何方?她过得还好吗?
“别过得比我好啊,不然我可要嫉妒你了。”
怀里抱着姜淑夜的聂辰如此想道。
而他猜不到的是,几乎与此同时,远方的那个她也产生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在同一片星空下,怀揣着同样闷闷不乐的心情,她也迟迟未能进入梦乡……
.
被南雍占领的豫州南部,临近与北乾交界的某片地区。
一支刚从北乾跨境来到南雍的车队,正在一批骑手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前进。
车队中部,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大型马车,其内部可以较为舒适地住人,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房车了。
车队最前方的开路先锋,并非什么看上去就很可靠的老兵,而是一名有些过于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棕色皮甲,衣角裤腿沾着泥点与草屑,脸上蒙着不少灰尘,一望便知是连日奔行、风餐露宿的模样。
她的发间无金无玉,只是简单地把长发全部扎进高马尾里,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沾着细尘与薄汗,透着一路风霜的粗粝。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风尘仆仆之下那张极其出挑的脸。
不似深院娇花,而像长在荒山野岭里的艳色荆棘,带着一股只属于江湖的野性与韧劲。
那么问题来了,变成这副模样的任剑柔,自己希望如此吗?
她当然不希望。
过去的一段时日里,为了赶路,尽快远离鱼龙混杂的边境线,车队一直没在途中城镇村庄停留,她别说洗澡了,连洗脸都困难。
不过好在现在身边没有她在乎的人,所以她再怎么邋遢也无所谓。
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呵呵……
任剑柔嘴角抽了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间,她耳朵微动,随后立刻勒马停下,同时向身后的其他护卫做出止步手势。
又有活要干了,这份酬劳还真是不白拿啊……
“各位,还是出来吧。”
任剑柔淡淡地冲着前方喊道,“你们人太多了,藏不好的,没法等我们进入包围圈再动手。早点出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话音落下后,过了几秒,先是响起了寥寥几道喊杀声,但中气十足,紧接着跟着喊出来的声音就很杂、很多了,不过听起来却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
车队护卫们如临大敌,将华丽马车拱卫于中央,就剩任剑柔一个人站在最前方。
喊杀声落下后,少说数百人从周围山林中窜了出来,列阵于车队前方。
这阵型还挺像模像样的,不过问题是,这数百人中掺杂着不少老弱妇孺,就算是年轻男子也普遍身材干瘦。
他们手里的武器乱七八糟,除了少数或是有缺口、或是生锈的刀剑枪戟外,大多是些农具、木棍什么的。
为数不多看着像样的,是站在阵型最前方的五个壮汉。
他们只是脏了点,但无论武器装备还是精气神,看着好歹都像是正经武者。
看了眼他们身上残破的铠甲样式,任剑柔推测这五人曾是北乾的士兵,并且不是良莠不齐的阵卒,而是武卒。
武卒放在任何军队中都是精兵,通常都至少拥有一门修为。
阵卒必须在将领的指挥下,以大规模结阵的形式行动,而武卒可以组成小队进行穿插作战,在战场的任何位置都有可能出现。
北乾的六镇之乱尚未平息,各地门阀蠢蠢欲动,任剑柔觉得这五人应该是某支军队的逃兵,组织起了一批从北乾逃到南雍的流民,干起了山贼营生。
如果是一般的商队、旅人,遇到有主心骨且规模不小的他们,那无疑是不容忽视的危险。
此时,五名逃兵中为首的中年人向任剑柔抱拳行礼,看上去打算交涉一下,并不想直接开打。
“这位姑娘,我们本非盗匪之流,无意杀人越货,只是想讨口饭吃罢了,你看看后面这拖家带口的,饿得慌啊。”
中年人一脸无奈地说道,“不如这样,姑娘你跟你的主家说一声,只需留下一车财物,我们拿了立刻就走,再也不来阻挠你们赶路,如何?”
任剑柔听罢,没有答话,因为她知道这种决策不是她有资格做的。
也没有回头传话,因为离得不远,主家能听得见。
很快,一道气势汹汹的尖锐女声,从华丽马车里传了出来。
“一群强盗!装什么可怜?装什么好心?还一车东西,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再不滚就把脑袋留下!”
听得此言,中年人为首的团伙都面色难看起来。
任剑柔则无奈地耸了耸肩,小声道:“其实我也觉得不打最好,但我说了不算。怎么样,要不你们让让吧,等下一批人从这条道过来,你们再开张?”
“不行啊,你看看我后面那些人,撑不住的越来越多,没人愿意继续等下去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不知真假的悲苦之色。
“那抱歉了,这是熟人介绍的活计,我总得干好。”
说罢,任剑柔从马上翻身而下,抽出仁之刀、义之剑。
以中年人为首的五名武者严阵以待,其余几百人和车队里的其他护卫一样,目前的主要功能是啦啦队。
感受到面前这位姑娘不同寻常的气质,饶是中年人拥有二门修为,四个老兄弟也有一门,他们仍不敢有丝毫轻视。
五名武者摆出武卒战阵,两名刀盾手在前,两名戟兵在后,中年人双手握持朴刀,位于中央。
但任剑柔的表现,与他们这种朴实打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她手持刀剑向前迈步之后,原地居然还留了一个“任剑柔”。
两道身影一模一样,只是动作不同,看得中年人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降灵术!?”
在他们惊骇的同时,两个任剑柔一左一右,朝他们夹击过来。
“该死!”中年人面色一沉。
他知道战端已开,必见血光,现在哪怕求饶都没用了,只能拼死搏杀。
哪怕做了逃兵的老兵油子,心底也是藏着一股狠劲的。
中年人怒喝一声,选择了右侧任剑柔扑杀过去。
左侧两人见状,当即做出保守防御的架势,右侧两人则随他一同进攻。
下一瞬,两个任剑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左侧任剑柔乍看要凭刀怒斩,实则做了个假动作,身形一闪绕到刀盾手的侧方。
紧接着,她使出了这些老兵见都没见过的精妙剑法,剑锋一拨,把长戟压到刀盾手身旁,卡住他的身位,随后没有任何收剑动作,继续向前刺去,直接命中了戟兵的咽喉。
与此同时,右侧任剑柔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招式,完全不顾朝她杀来的两刀一戟,如同以命换伤一般,刀剑在中年人的胸腹处斩出两道惨烈的伤口。
而她自己也被三把武器命中,不到一秒后便人间蒸发了一般,化作一股青烟消散。
“这是假身!”中年人忍痛惊呼。
“降灵术.镜像分身。”
任剑柔以碾压的武技和修为,轻易斩杀了单独面对自己的刀盾手,随后再次分出了一个假身。
这是她掌握的第二个降灵术,掌握过程相当简单,因为菇一直在帮她。
镜像分身目前只能分出一个假身来,假身看似与本体一模一样,实际上只是消耗灵魂力后所诞生的造物。
对假身造成重创,就可以让其消失,但假身在消失前的攻击,能还原出一部分本体的修为、武技和武器威力,同样能杀人,这就是假身与幻象的最大不同。
经过这两个半月的研究,以及与菇的交流,任剑柔确定了,仙人菇的核心能力不是制造幻觉,而是模糊真与假的界限。
如此便解释了,为什么看上去用处有限的菇,在真武观典籍上会被认为是顶级降灵。
降灵术.梦幻泡影制造的幻觉,是纯粹的“假”,而降灵术.镜像分身制造的所谓假身,其实有“真”的部分。
再往后,若是开发出更多的降灵术,其真其假,又会是怎样的呢?
还在泸阳城的时候,任剑柔向杜流萤询问过此事,然后她跑去真武观交涉的时候,顺便查了查当初白芝苍看过的记载仙人菇的典籍,不过没有找到具体描述。
和菇的交流也比较艰难,而且任剑柔寻思,菇也是第一次做降灵啊,它不知道挺正常的。
她只能靠自己,以后慢慢开发。
不知开发彻底之后,仙人菇降灵能否与完整神骸媲美……
回到当下。
任剑柔面前的敌人,还有两个一门和一个被重创的二门,这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