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淑夜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聂辰的眼睛。
“……我去去就回。”
聂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只是和老朋友聊聊天,叙叙旧而已,人之常情,又不会做什么逾越的事。
所以,那便去去就回吧……
很快,聂辰迫不及待地准备上屋顶,如同急着呼吸宴厅外的新鲜空气一般。
不过临走前,他恰好看到有侍从推着的餐车上,摆了几盘唤醒他某些回忆的点心。
于是,他取了几盘带着,离开宴厅后迅速攀上梯子,在屋顶上寻找起任剑柔来。
过了不久,他终于找到了她。
任剑柔负责的位置很不错,只要两人一坐下来,小点声,其他站在屋顶上的护卫便不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当然,他们也不会做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在聂辰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从背后摸过来时,任剑柔看似认真地站岗,实则完全走神,抬头看着月亮发呆。
啊~
圆月亮,月亮圆,月亮上面有素娥,素娥怀里抱兔砸,一戳一蹦跶。
好湿,好湿~
任剑柔发现,原来自己也会作诗。
果然,古往今来的诗人都要处于悲催的心境下,才能作出好诗来……
“喂,小花猫。”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背后响起,令她仿佛被按了下开关一样,浑身猛地一激灵。
与此同时,她的左肩被轻拍了一下,让她下意识地往左边回头,但啥都没看见。
等到往右边转过去时,倒是看见了聂辰右手上摞着的几盘点心,再往后转一点,才看见把身形往左边蹭过去的他。
被这幼稚鬼整笑了,任剑柔直接旋身一跳,完全转过身来,让他无所遁形。
“哟,这位谁啊,好久不见。底下好端端的宴席不参加,上来吹冷风吗?”
任剑柔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快速用袖口擦拭脸上的灰,不过越擦越脏,真成小花猫了。
看见她眸子里明明掩饰不好,却还努力掩饰的喜悦与激动,聂辰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近一个月来,他无奈地笑,他被气笑,为了安慰未婚妻而笑,但他很少像眼下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
许久未有的舒适感涌入心头,聂辰隐约感觉到,这似乎才是自己一开始用力追求的那种生活的模样。
“上来视察工作,看上去你干活不认真啊。”
“要你管?”
两人拌着嘴,十分自然地并肩坐下,中间摆放着一盘盘点心。
“挺会做人的,都是上贡给我的吧?”任剑柔指了指点心。
她此时惊奇地发现,这些点心里,看模样居然有一半是江南的正宗紫米糕。
她依稀记得,在聂辰刚刚陷入某人的爱情诈骗时,他自称跑去临江榭只是喝茶吃点心,当时他们就顺嘴聊到了紫米糕。
她说紫米糕源自江南,蜀州的做法不正宗,有机会的话她真想去江南搞点正宗的尝尝。
这次来到江南,她的脑子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要担任护卫也很累,自然就把这个小目标给忘了。
但没想到聂辰居然还记得……
“不是给你的,我自己肚子饿了带上来吃的,你给我好好站岗去,谁让你坐下来了?”聂辰作势推了推她的肩膀。
“呵,拿来吧你。”任剑柔抓起一块紫米糕就开吃。
江南的正宗产品,确实要比蜀州的山寨货要强一些,主要是更甜了。
这股甜在她的口中漾开,甜进了她的心底,仿佛这一路的奔波劳累都荡然无存。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子,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连眼神都软了几分。
聂辰静静地看着她咀嚼,哪怕这是一张他看过千遍万遍,早就熟悉无比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副很久没洗头、没洗脸的模样,也着实令聂辰看得想笑。
“你怎么回事?路上没在客栈歇息过吗?”聂辰指着她的脸问。
“别提了,雇主要求太多呗,哪怕进了城晚上也要守夜什么的,没工夫打理。更何况来这山庄的路上还遇到了妖物,刚打了一架呢,没沾得满身血腥气就不错了。”
任剑柔吐槽,眼里冒着饿了很久的光,上下打量着聂辰,“你这倒是人模狗样的,打扮得骚得很啊,一定很希望被参加宴席的大小姐们围起来吧?”
“唉,饶了我吧,跟下面那帮人共处一室就够窒息的了,还被围起来?”聂辰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他这副并不得志的模样,任剑柔突然间意识到,他来到姜家之后可能过的并不怎么样。
是遭到了排挤吗?
还是说,从根子上就无法融入呢……
“喂,你来钱唐城已经多久了?”任剑柔问。
“不到一个月吧。”聂辰稍微算了算。
“哈哈,这么说你和她在路上耽搁了足足两个月?”任剑柔干笑了两声,以显得自己豁达。
她有理由怀疑,这两个月里,他们早就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
聂辰眨巴着眼睛看她,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延伸下去。
他看得出来这家伙在强撑,再多聊一会儿怕给她活活气死。
“最近一个月,你感觉怎样?”任剑柔换了个问题。
“不怎么样。”
聂辰果断摇头,然后仿佛终于找到个人倒苦水一样,把他来到姜家后的所见所闻所为一一告知。
甚至包括暴揍姜崇璟一事。提起这件事时候,他凑到任剑柔耳边当悄悄话说。
听完这么多令人愤怒、令人郁闷、令人恶心的事,了解了一堆神人,任剑柔看向聂辰的眼中不禁流露出同情之色。
她原本觉得应该是自己向聂辰诉苦才对,没想到反过来了。
光是从聂辰的描述中,她就身临其境一般地体会到了聂辰的压抑。
不是萧楚楠那种压抑啊,是三观级别的压抑。
格格不入,想反抗又处处掣肘,仔细想了想,任剑柔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你呢?分开三个月,你都干了点啥,感觉怎样?”聂辰说完了自己的破事,想听听她的。
“我这次先跑到北边,再跑到江南,一路上不仅身子遭罪,很多事看得我眼睛更遭罪,你确定你要听吗?”任剑柔问。
“说说看吧。”聂辰无所谓道。
任剑柔把她在北乾的见闻描述了一遍,聂辰感觉像是在听什么吓唬人的恐怖故事,能止小儿夜啼。
怎么说呢,再垃圾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就目前而言,相比于混乱的北乾,南雍就算内里再腐烂,也确实能算是太平盛世了。
“这么多事能做,任女侠你居然没怎么出手?这不像你啊。”聂辰奇道。
“凭我现在这点实力,而且没身份没地位,又能做点什么呢?我刚刚跟你说的大部分惨剧,我都无能为力。”
任剑柔两手一摊,不过没露出开摆的表情,眼里依然闪烁精芒,“我想还是先抓紧时间,让自己走得更高更远再说吧,比如现在,先攒够钱买灵材突破个三门再说。”
“不去投奔牢杜吗?我看她很想忽悠你给真侠会卖命来着,应该会给很多好处吧。”聂辰问。
“嗯……分开前我话说得太满,感觉现在过去有点丢人,总得先做出点有意义有名望的事来吧?比如建康那边估计用不了多久便要举行选拔,魁首能做‘覆天刀’彭酊关门弟子的那个,我想先去拿个不错的名次再说。”
任剑柔提起的关于彭酊的事,聂辰也有所耳闻,不过他显然是不会参与的,毕竟他都退休了。
不过对于任剑柔的清晰规划,聂辰还是很为她感到高兴的,甚至有些羡慕。
别看她现在这么狼狈,但她始终在冲着有希望的方向前进。
聂辰再想想自己,哪怕再过几十年,能融入姜家的生活吗?
前路漫漫,一片迷惘……
“参加完选拔,你就去真侠会找牢杜?”聂辰对任剑柔的未来规划越来越感兴趣,于是追问。
“不一定,万一我一举夺魁,就此不再缺钱了呢?到时候我接受完彭酊传承,底气更足,继续独自踏入江湖呗。”任剑柔已经开始yy起来。
“再往后呢?什么都不缺了以后?”聂辰继续问。
“嗯……再往后啊……那就找个地方买个大宅子,院落越宽敞越好,方便修行。然后在能忍受寂寞的时候呆在宅子里修行,按捺不住的时候就出去走南闯北,累了再回来。”任剑柔眸光闪烁。
聂辰本想调侃一句你掏钱买房真是太好了,我能进去蹭住吗,但及时想到自己眼下的身份,故而并没有说出口。
“你呢?我的都说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任剑柔肘了肘聂辰腰子,“具体一点啊,别说什么躺在钱唐城一躺一辈子,那太敷衍了。”
聂辰犹豫了一会儿,踌躇地开口:“我……跟她的父母说好了,大概大半年后正式成亲吧。至于更加以后的事……真没想好。”
话音落下,任剑柔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
也是,他到姜家就是要成亲的,应该说还要拖大半年才是令她没想到的。
她看得出来,现在的聂辰对这场婚姻充满了迷茫,甚至可以说不知所措,只是顺着惯性,往前推进一开始的计划而已。
但以她的特殊身份,偏偏不能在这方面帮他什么,甚至连半句话都不该说,否则就有故意破坏他人婚姻的嫌疑了,说不清楚的。
“恭喜。到时候有空的话,我会过来闹洞房的。”
任剑柔淡淡说着,埋头把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
看着那大肉包似的腮帮,聂辰几乎忍不住想伸出手指去戳一戳,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
克制,只能克制。
今时不同往日,隔着一层帘子同居的那段时光已然成为过去,现在他是别人的未婚夫,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朋友以上恋人未满,正式变为了朋友。
错过,就是过了啊。
时间长河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们都已经来到现在,不该再执迷于往日之影……
“唔,你到上面来已经好一会儿了,还不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任剑柔此时的想法和聂辰差不多,故而主动提醒。
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屋顶月下,旧人相对,她十分满足,可终究还是要结束的。
已经结束了……
“下面不怎么欢迎我,我还是在屋顶多呆一会儿吧。”
聂辰依旧不想离去,并且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他愈发觉得,他属于这片屋顶,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