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双刃斧举起,试图格挡。
斧面宽厚,能当作一面盾牌用,按理说这能够为他拖延足够的时间,直到二哥和父亲先后援救。
但当他看到紫胧刺来的第一枪后,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只差一点便能挡住,但终究是没能挡住。
枪尖不差一丝一毫地刺入肩窝处甲胄缝隙,没有一丁点力量浪费在最坚实的甲片上。
第一枪之后,紧接着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枪……紫胧在短暂的滞空时间里连续刺出了五枪,越往后,那股不可避的感觉便越是令上官壮绝望。
第四枪破开了上官壮保护脖颈的顿项,第五枪将他脖子刺穿,如同对付上官凌一样紧接着发力,彻底炸断脖子,随后把上官壮首级往上官云的方向拨去。
“啊!!”
上官云惊得怪叫一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位兄弟接连惨死之后,他脸上还凝固着一丝没来得及撤下去的淫笑。
紫胧在上官壮的坐骑脑袋上踩了一脚,向他飞扑过来,上官云当即命坐骑以后蹄站立而起,胸前的枣红色鬃毛全部化作火焰,劈头盖脸地向扑过来的紫胧烧去。
与此同时,上官云拈弓搭箭,一发三支,穿过火幕射向紫胧全身。
“常山枪诀.鱼龙舞。”
紫胧在半空中使出了家传枪法中的武技,龙胆枪如同游龙、宝鲤在水中搅动,而眼前的“水”是火幕与箭雨。
两者皆被密集枪芒拨到了一边,不伤紫胧分毫,反倒阻碍了上官云的视线。
枪尖最终穿越火幕,擦断了枣红色妖马的小半个脖子,直奔上官云脖颈而去。
这一枪比之前杀上官凌、上官壮时的枪招更快,紫胧完全不留余力作为后手,因为她要赶在上官武威到来前将上官云一击毙命。
“救——”
面对这一枪,上官云产生了极其绝望的无能为力之感,原本不放在眼中的俊俏姑娘已经变成了索命的厉鬼。
他放弃了徒劳挣扎,失控地用最后的生命时长发出呼救喊声,指望父亲能够创造奇迹。
只是他才喊出一个字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紫胧挑断了第三个脖子,将首级向已经只差一步就能救人的上官武威拨去。
在此之后,她飞速暴退,照夜玉狮折返过来接她。
上官武威是从自己的坐骑身上飞跃过来的,此时扑了空,只接下了上官云的脑袋。
紫胧骑上了照夜玉狮,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后停下,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平静的只有那身染血白袍能证明,她刚刚才连斩三将。
这三将都是上官武威的儿子。
此刻,上官武威手里捏着上官云的头颅,没有发出什么怒吼,也没有什么目眦欲裂的表情,取而代之是彻底的沉默,是仿佛苍老二十岁的呆滞,是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身首分离的三具尸体,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这是他的儿子们,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如今尽丧于一人之手。
在短短数息之前,他还只是觉得他们可能要一不小心让敌人逃掉,或者遭到绝境反扑受到不轻的伤,但绝对想不到眼下这个场景。
就仿佛老天跟他开了个恶趣味的玩笑一样……
与此同时,两军阵营中的其他人,写在脸上的震惊一点都不比上官武威要少。
他的三个儿子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五门强者中的佼佼者,却在刚刚的短短几息时间里遭到逆转,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尽数诛杀,这等实力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紫胧最开始示弱,不直接把上官凌干掉,只是想让上官武威误判形势,把剩下的所有儿子都派上战场,好让她一次性解决干净。
双方已是死仇,要是放跑一两个,后患无穷。
除此以外,先除根,后斩草,草很大概率不再会跑,而是会留下来为了四个儿子的血仇死战到底,这应该也是紫胧想看到的。
联想到这些,紫胧在王策等人心里的形象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那人畜无害的清纯外表下,藏着极其强大的身体与精神。
更重要的是,紫胧从未在他们面前展现过这些强大,哪怕他们这一个月来经常性地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刻意推诿、架空权柄、抱团抗令、软磨硬耗……
呃,这么一想,他们寻思自己恶心紫胧的次数好像有亿点多了。
不过她别说以实力压人,把他们修理一顿了,连重话都未曾说过。
这就让王策等人心里全都不好意思起来,有一种油腻大叔抱团欺负小姑娘,结果能不遭报复全靠小姑娘心善宽仁的感觉……
看着这帮护送军将领的面色变化,聂辰明白这一切都在紫胧的计划之内。
她早在一个月前,就可以用强大的个体实力压服他们,但那样避免不了起冲突,必然会在对方的心里埋刺,不利于日后对护送军的彻底掌控。
而现在,借由上官一家提供的时机,紫胧间接让众将对自己扭转看法,众将也没有被她教训,大家都有良好的结果。
上官家的意见也不大,至少上官武威的三个儿子目前都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你的目的……达成了?”
在令两军旁观者都不禁窒息的恐怖沉默后,上官武威终于开口,字字撕磨刺耳。
他双目赤红,仿佛正在修炼《赤成珠》的聂辰一样,又如从炼狱里爬出来恶鬼。
他眼中那血红的世界里,只剩下不远处那血染白袍的身影。
见紫胧不回答他的话,他便继续质问:“只要再将老夫斩杀于此,你一则再也不用担心我上官家的威胁,二则可以用老夫的人头为自己取得威望,让护送军乖乖听你的话,是也不是?”
紫胧柳眉一挑:“护送军里有内奸?将我与众将之间不睦的消息传给了你们?”
反应极快,她这么一说便提点了王策等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下意识地便开始给属下安排起事后排查内奸的任务来。
上官武威继续自顾自地说着:“真是被你的外表欺骗了啊……有多少人是如此被骗,才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呵呵,死得不冤呐,我的一个胞弟、四个儿子死得不冤!但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我上官家世代忠良,为大雍戍守国土,老夫三子皆是国之栋梁,在老夫解甲归田之后必可各成一方支柱!如今,他们却在一日之内全部命丧你手!”
“赵霁!当年你梓潼赵家被灭,是当今圣上对你青睐有加,一手提拔,才有了你的今天!可你却做了什么回报陛下?同室操戈,斩陛下爱将,以成全自己的目的吗!?等你写奏折上报今日之事的时候,当真有颜面落笔吗!?”
上官武威的质问,在经由罡气扩音之后响彻荒原,回荡在两军上方,压得此地一片安静。
只有少数看不清楚情况地位又不低的人才在此时开口吐槽,比如陆倾寒:“这老登又不跑路又不动手报仇,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相比她而言,聂辰和任剑柔多少有一些江湖经验,更通晓人情,此时皆是蹙眉。
他们明白,上官武威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因为他爱聊天,只因他对紫胧恨到了极点,所以才要做多手打算。
他接下来肯定是要跟紫胧拼命的,但如果拼不过,也要尽可能地阻挠紫胧达成目的,不能让她顺风顺水,整个上官家都为她做了嫁衣。
对此,紫胧又该做何应对,来让上官武威那一番控诉带来的影响消弭于无形?
聂辰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如果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那除了赶紧让上官武威闭嘴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真正的设身处地其实并没有办法实现。
在上官武威的话音落下后,紫胧没有任何犹豫,十分坦然地说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不承认杀了上官武宏和上官云,就是希望这件事可以就这么糊弄过去,有取死之道的人已经死了,犯不着继续扩大仇恨……但我嘴笨,狡辩失败了,事情不可避免地走到了眼下这一步,那就把它走完吧,落个始终。”
没有反驳,也没有为自己辩驳,她只是平淡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件自然而然发展到现在的事,她杀死两个行事不轨的害虫没有错,上官武威来找她寻仇也没有错,她自卫反击更没有错。
在这件事上,纠结“道理”是没有意义的,还是多讲讲“因果”吧……
上官武威没有在意紫胧说了什么,他只是四下扭头,观察两军阵中数万人的反应,尤其是护送军中的那些将领。
然后他就绝望地发现,这世上有一种人,站在众人面前说一席大差不差的话,就能让别人下意识地去信任她、理解她,没有大毛病就不会去挑刺。
紫胧就是这样的人,这和外形也有很大关系,但不是说要有多么倾国倾城的美貌,有时候过度的美貌反而会引发警惕、贪婪等等复杂的情绪,不利于信任与理解。
紫胧这样子刚刚好。
上官武威能从王策等人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已经不想在今天发生的事上继续深究下去,只想此事顺其自然地结束,了却因果,让那个名为紫胧的姑娘,那个如今令他们敬畏的主帅回到他们的阵营之中。
他的口舌全都白费了。
现在他能相信的,只剩下自己手中的方天戟了……
188、大压抑时代
方天戟寒光凛冽,戟身刻着张狂暴虐的花纹。
上官武威终究是动手了,哪怕他已经可以确定,紫胧的实力在七门之下难逢敌手,也必须先给自己一个交代再说。
他上官家百年来积攒了多种绝学,所以他和他的儿子们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
他施展的是名为《连营碎甲戟》的上乘武技,与紫胧的《常山枪诀》碰撞在了一起。
聂辰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难得能见到强者之战,还不会被波及而死,这下无论如何都会值回票价了呀……
“铛——”
枪戟相交,溅出的火星仿若上官武威带着丧子之痛的无尽怒火,几回合后便打得烟尘弥漫,兵器挥舞掀起阵阵烈风。
紫胧的枪招只是难以闪避,不代表挡不住,理论上把自己罩进足够坚硬的乌龟壳里,她出枪再精妙也无济于事。
问题是没有这种乌龟壳,想要抵挡,首先要反应速度和身体速度跟得上她,上官武威的四个儿子显然都是跟不上的,说到底还是数值有差距。
上官武威能勉强跟上,所以在与紫胧接战之后,短时间内是真的难解难分,这回紫胧没有放水。
但上官武威很快就对这次交手“一眼望到了头”。
他明确感觉到,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回合紫胧还尝试着速战速决外,往后紫胧甚至都不以杀他为目的了,每一击都是为了获得更好的交换比,用自己舒适的姿态去逼他用出难受的姿态,如此消耗下去,他的失败是迟早的事。
他一度尝试抓住紫胧的破绽,用一些两败俱伤的招式与她拼命,结果发现她没有破绽,每一击都仿佛精确计算过的一样,什么冒进、失误,都是不存在的。
上官武威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当时学艺不精的他面对已经将家学融会贯通的父亲,所体会到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整场战斗的节奏都在对方的掌控之内。
这场对决落在旁观者的眼中,就是上官武威一直咄咄逼人,但时不时突然乱了一下阵脚,才险之又险地挡住紫胧的反击,而紫胧的节奏却始终一致,显得游刃有余。
“很帅啊。”聂辰情不自禁地小声感慨了这么一句,被任剑柔和陆倾寒敏锐地捕捉进了耳朵。
其实这只是有感而发,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任剑柔突然气短了一下,眸光明暗来回交替。
陆倾寒抿了抿唇,感觉和紫胧一比,自己以前各种出风头的行为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开始琢磨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能否有机会效法出个七八成风采……
就在她们各怀心思的时候,龙胆枪和方天戟又一次剧烈碰撞,为了卸力,紫胧和上官武威各自催马后退数步。
上官武威的方天戟很明显也是宝兵,故而能与龙胆枪往来交锋数十合,并无支撑不住的迹象。
拉开了一些距离后,上官武威喘息着,虎目死死盯着紫胧,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小。
时至今日,他的所有儿子都已然殒命,若是自己再战死于此,上官家便要彻底败亡了。
尽管心里有千丈怒火、万分不甘,但能够一生戎马存活至今,该跑路时就跑路是最关键的技能。
哪有常胜将军,只有跑得快的将军。
于是,趁着距离拉开的机会,上官武威几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地朝己方阵中狂奔而去。
见到这一幕,紫胧并未追赶,因为上官武威离军阵不远,这一小段追杀距离不足以让她拿下其首级。
上官武威能强行压住给儿子们报仇的冲动,果断撤退,这倒是出乎紫胧的意料,不过这并不是说今天就没有一点机会拿下他了。
紫胧同样折返阵中,脸上丝毫没有大胜而归的喜色,反而更加严峻:“准备开战,上官武威要发疯了。”
尚且沉浸于震撼中的王策等人纷纷清醒过来,意识到上官武威不是只带了三个儿子来的,立刻启动了指挥链条。
“不是防守,是要攻过去,上官武威在哪儿就往哪儿攻!”
紫胧纠正道,“他手下虽有一万五千余人,但这一战他们打赢了是叛乱,打输了朝廷不会抚恤,愿意为他死心塌地卖命的,最多不过千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