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帐前，他如同惊弓之鸟，十分不放心地向紫胧确认道：“我、我全都说了，你不会、不会杀我吧？”
紫胧摇了摇头，令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大半。
不过紧接着，紫胧便开口说道：“能决定你生死的人不是我。”
说罢，她不再理会莫成韬，摆摆手示意卫兵把他抬下去找军中医官。
对于这句话，帐内大部分将领都觉得，紫胧的意思是只有陛下能决定宗室成员的生死，但莫成韬的第一反应却并非如此。
他从紫胧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总觉得自己似乎还要再经历一回生死考验……
不过此时的莫成韬没精力想那么多，刚出帐篷，从紫胧的威压下解脱之后，他便开始“哼、哼，啊啊啊”地哀嚎、呻吟起来。
他终于有余力去关注满嘴的剧痛了。
虽说这世上有让武者牙齿再生的药物，不过这需要相当长的恢复时间，至少未来半年里，莫成韬只能顶着一张瘪下去的老太太嘴，丑陋难言。
这等屈辱，令他不禁浑身发抖地攥紧了拳头。
“乃乃的，怎么老是有女人跟我过不去……”
正如此想着，莫成韬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很快，霍文琛等北乾使团成员从他身旁一路疾跑地经过，欣喜地喊着“殿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
莫成韬双眼一瞪，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几秒后，他爆发出了身体潜能，竟是倏地翻身，从担架上滚落下来。
“陆倾寒回来了！？不行，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那简直就是对我人格的终极侮辱……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莫成韬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心中慌乱到了极点，之前挨紫胧暴揍都没有慌到这种地步。
然而，他此时已是重伤之躯，还被捆缚着导致身体不太平衡，以至于一离开担架，还没踉跄着跑几步，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由于他的身体还有往前冲刺的惯性，所以这一下是滑跪。
待滑跪停止，他感觉有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低头盯着自己看。
“……”
莫成韬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脸颊抽搐着抬头。
他看见，风尘仆仆、浑身脏兮兮的陆倾寒，正低头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厌恶，有讥讽，甚至有一丝怜悯，不过最多的还是……无视。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陆倾寒也不问问他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淡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莫成韬张了张嘴，回头望着陆倾寒的背影，满眼错愕。
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叫住她，不过始终开不了口，只能从干涩的嗓子里冒出意义不明的难听声音……
陆倾寒继续向中军大帐走去。
霍文琛等北乾使团成员围绕在她的身旁，嘘寒问暖，不方便上手就用双眼打量她全身，观察是否有什么大伤。
军中医官都被他们拽了过来，包括本来要治莫成韬的那几位。
在从医官口中得知，陆倾寒气色还行，只是疲惫，不像有什么重伤在身后，霍文琛等人皆是松了口气，纷纷感慨上天保佑。
上天到底有没有保佑不知道，陆倾寒只知道自己被追杀搜捕的这一个月里，前三分之一基本都靠聂辰保佑，后三分之二也靠聂辰吸引走了火力，她才能自己保佑自己。
为了不落入陷阱，她在和聂辰分开后一直不走官道，并且在山林里不停地绕圈子，所以花了超过半个月才回到护送军中。
她知道，除了霍文琛这些人以外，护送军里的大部分人此时应该都对她很有意见，毕竟当初要不是她主动作死，也不会闹出这么多麻烦。
所以，在进帐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回来了。”
陆倾寒走进大帐，环视诸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紫胧身上。
早在她进入大营后不久，就有军士来此汇报，不过紫胧等人并没有出帐迎接。
这本身就表明了态度。
此刻，虽然诸将一个个的全是心里大石头落地的放松模样，但也没有表现得特别欣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如同在看领导家的熊孩子。
烦是很烦的，教训是不敢的。
紫胧和任剑柔之前从莫成韬口中得知了她和聂辰分开逃跑的消息，所以对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并不意外。
紫胧的表情，和抬腿奖励莫成韬之前一样平淡，不悲不喜。
任剑柔则撸起了袖子，攥紧拳头，向着陆倾寒走了两步。
看着她充满杀气的眼神，跟着陆倾寒进来的霍文琛等人当即面色一变，想要上前阻止，至少也要充当肉盾替殿下挨一顿老拳。
不过陆倾寒却是抬起右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她与任剑柔对视着，双方的视线仿佛能擦出火花。
就在任剑柔强压住火气，想要开口准备先礼后兵的时候，令帐内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陆倾寒抬起的右手，突然间五指并拢，往自己右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红色的掌印十分清晰，扇完之后她那美丽的脸颊迅速泛肿。
帐内比先前更安静了几分，大多数人都诧异地注视着陆倾寒，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之前那个一眼就知道娇生惯养，甚至有些刁蛮的皇女殿下吗？怕不是被夺舍了吧？
只有紫胧，她的双眸没有因为陆倾寒的这一巴掌掀起任何波澜。
“诶！？使不得呀！”
霍文琛焦急的话语打破了平静。
他又上前几步，结果被陆倾寒往后推开。
“对不起，一个月前，我不该自己偷偷跑出去。”
陆倾寒低声认错，如同大户人家的乖乖女，身上看不出一丝浮躁之气，“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尤其是聂辰，他为了救我，至今生死未卜……真的很抱歉。”
这些话一说出口，再加上那鲜红的掌印，账内诸将的情绪还真就缓和了许多，个别人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众所周知，身份高贵之人，通常都是知错、改错、不认错。
人家堂堂皇女，虽然犯了错，但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头认错，诚恳道歉，实在难能可贵。
更何况，人家还自扇巴掌以示惩戒，他们真没听说过有哪位宗室会愿意这么做，大多数宗室的道德水平、素质修养其实都跟莫成韬差不多。
够了，真的够了。
诸将普遍开始快速运转大脑，斟酌词句，打算把台阶恭恭敬敬地给陆倾寒送过去。
随后，陆倾寒自然而然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大家再互相客套几句，皆大欢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皇女殿下别再乱跑给大家添麻烦就行。
此刻，别说王策等人了，就连任剑柔也把袖子放了下去，看着陆倾寒脸上的掌印，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按原先的想法教训她。
在任剑柔看来，陆倾寒失踪的这一个月倒是真的成长了许多，感觉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唉，算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赶紧问她一些问题，一起商量该怎么把聂辰捞回来才是正事……
就在任剑柔心中叹息的时候，紫胧却是突然开口，让众人浑身一凛，平息下来的情绪又变得诧异起来。
“还不够。”
紫胧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十分灼热，紧紧盯着陆倾寒的双眼。
陆倾寒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什么还不够？”
“还不够。”
紫胧立刻重复了一遍，目光往陆倾寒脸上挪了挪。
陆倾寒这才反应过来，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寻思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皇女啊，自罚三杯还不够吗？
连任剑柔都按照她设想的剧本走了，可紫胧却没按套路出牌。
怎么会这样呢？她跟自己无冤无仇，怎么会……
直到此时，陆倾寒才算真正地认识紫胧。
同样惊讶的任剑柔也加深了对紫胧的认知——她平日里脾气好是一回事，但比较认死理，她觉得不够，那就是真的不够。
而且她还治军好些年，平时的一些举动多少也受到了治军风格的影响，若是将士犯下大错，在军队里往往是几十军杖起步。
很显然，紫胧觉得以陆倾寒给大伙带来的麻烦，以她作为令聂辰如今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的身份，道歉和仅仅一个巴掌还不够。
“咳咳，主帅，末将以为……”
王策轻咳两声，挤出尴尬的干笑，刚要说几句打圆场的话，却被紫胧直接打断。
“你先出去。”
紫胧抬手，指了指帐帘。
“遵命！”
王策头皮一麻，反应速度极快，果断遵命，拔腿就跑，借着这个机会远离了风暴漩涡。
剩余诸将面面相觑，虽不及王策滑头，但也算反应及时。
“末将有伤在身，先前没处理好，似乎有些恶化，还请告退……”
“末将刚刚想起来，军务上好像有些疏漏，得赶紧出去弥补……”
“末将要去慰劳受伤的士……”
“末将吃坏肚子了……”
不过几十秒的工夫，帐内就只剩下了紫胧、任剑柔、陆倾寒三个女人。
霍文琛等人都被顺带着拖拽出去，作为文官的他们显然拗不过武将们的胳膊。
在帐内空旷下来之后，陆倾寒深吸一口气，冲紫胧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紧接着，她抬起左手，往自己左脸上也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传出帐外，被诸将和霍文琛等人听了个真切，本该各忙各的他们没一个走远的。
隔着帐篷，他们都觉得这一巴掌比先前那一下要疼上许多……
左脸也肿起来后，陆倾寒直直地看向紫胧，现在连任剑柔都有点想当和事佬了。
不过看陆倾寒自扇巴掌，总体上还算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若是被紫胧赶出去可就看不到了，所以任剑柔选择闭嘴旁观。
在第二巴掌结束后，紫胧没有说话，依然平静地与陆倾寒对视。
沉吟几秒后，陆倾寒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又给了自己右脸一巴掌。
响声落下，任剑柔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看向紫胧。
紫胧没看她，继续盯着陆倾寒，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