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纲直呼其名,毫不客气,一股威严的气息从身上散发出来,显得丝毫不惧。
但云月遥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并不理睬,恢复了雕塑状态……
小小风波结束,齐太后用安抚小孩心绪的眼神注视了陆献铭一眼,随后挑开了下一个议题。
议题二,给陆雨笙论功行赏。
“就在今早,有个好消息传进京城,也不知诸公听闻了没有。”
齐太后微笑着宣布,“就在昨日,骠骑将军陆雨笙率兵奇袭申屠家的翟阳老巢,近乎将其灭门,申屠茂、申屠靳等人尽数伏诛!”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议论纷纷。
除了少数消息灵通到和齐太后一档的人以外,在大多数官员都还不知道这个爆炸性新闻,此时正迅速思忖着申屠家被灭将会造成的影响。
陆倾寒也在帘内兴奋道:“姑姑果然厉害,估计我还没到洛阳呢,那帮姓申屠的坏家伙就都被她消灭干净了!也不知她何时凯旋,我也有很多年没见她了……”
除了母亲外,在亲人中陆倾寒最亲近的就属陆雨笙了。
她从小就十分崇拜这位姑姑,初见聂辰时那套男装造型,就是源自她脑海里对陆雨笙的印象。
“嗯,等她回来是该抓紧机会和她聚聚,不然说不定过几天她就又要离京了。”方太妃说道。
过了一会儿,殿内议论逐渐平息。
这个时候,投向云月遥的目光多出了不少,那一道道的仿佛在说,前几个月还不可一世的申屠家这么快就凉透了,你云家也最好小心着点,谁让你们的恶劣行径比之申屠家也差不了多少呢。
云月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仿佛申屠家的命运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申屠家早有反心,一年前弹劾他们的折子在朕的案头就堆不下了,幸好在闹出更大的祸乱前被剿灭,姑姑这是又立下了大功啊,平定六镇之功还没来得及封赏呢……诸位爱卿,你们说朕该如何重赏是好?”
陆献铭背完齐太后事先教他的话,向母后投以讨要夸奖的眼神。
陛下有言,包括陆倾寒的外公,正三品吏曹侍郎方墨在内,一众官员纷纷献上自己的方案,供他挑选。
赏得很多,赏得很重,但说来说去,竟没有任何一人提出封王之事。
陆雨笙如今已是公爵,又是宗室,在身份上没有封王的阻碍,按理说这两大功劳加在一起,足够她被封个亲王,届时便能与陆邦平起平坐。
只不过,封王会带来巨大的政治资本,这是齐家绝不能接受的。
哪怕与齐家关系一般的士族,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和他们作对,于是七嘴八舌了半天,始终没有人提及封王二字。
陆邦依然形同补觉,没有开口提出任何意见。
要不是眼睛还睁着一条缝,别人真要怀疑他已经睡着了。
“他真认输了啊……”
齐太后深深地注视着陆邦,观察着他那张老脸上的每一丝反应。
过了不久,众人初步定下了要给陆雨笙的赏赐。
“应该封王才对呀。”陆倾寒小声哔哔,面露不满之色,为自己那劳心劳力的姑姑打抱不平。
“嘘。”方太妃将食指放在唇前,摇头示意。
就在这时,一道阳光开朗、充满生命活力的声音响起,给平均年龄过了半百的太极殿内注入了蓬勃朝气。
“大长公主战功彪炳,理应封王啊!”
百官又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偏头,有些愕然地看着再次突然发言的云月遥。
齐太后嘴角抽搐,齐纲齐产面色阴沉,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家伙是专门来捣乱的吗?就想要他们难堪?
嗯,不用想,肯定是了……
在齐家三位琢磨着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又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这次发言的,是宦官中权势最大的魏淮。
他面白无须,嗓音尖细,乃是十分标准的中年太监建模。
“陛下,当年太祖册封亲王数人,是为拱卫大乾江山,维护皇位万全。如今宗室亲王仅剩岐王一人,且岐王年事已高……老奴斗胆一言,请陛下封大长公主为王,以备不测。”
魏淮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暗示皇帝身边有危险,需要加强宗室力量来拱卫。
他本来是不想开口的,因为觉得跟一个妈宝男说这些纯属白费口舌,但既然云月遥搅乱,那他寻思自己也来添一把火。
在他话音落下后,老对头齐纲毫不掩饰地用危险的目光打量着他,而他则与其冷眼对视。
眼下的情况没按剧本走,陆献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母后,但齐太后没急着开口。
很快,同为中常侍的郭瑜、丛斌跳了出来,对魏淮的言论加以反驳。
宦官们打起了嘴仗,魏淮逐渐发现无人响应自己,尤其是陆邦依然沉默,而云月遥在捣乱后也立刻恢复雕塑状态,最终只能暗骂一声晦气,选择了退让。
至此,议题二基本结束,陆雨笙封王未果,齐家再度获胜。
齐纲用嘲讽的眼神看向魏淮,却不料齐太后露出一副和事佬的脸色,冲他微微摇头……
“该我出去了吧?”
陆倾寒摸了摸头饰,理了理衣服,随时准备着走出旁听位。
昨天齐太后就跟她说过了,今日等前两个议题结束,第三个议题便是欢迎她回来。
当然了,关于擅自送了她最后一段路的某人,自然也是要顺便问个清楚的……
230、这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
议题三,欢迎陆倾寒殿下荣归故里~
“时隔近八年,终于能再次与皇妹相见,朕心甚慰……”
陆倾寒走出旁听位,仪态得体地与百官会面后,陆献铭发表了一串讲话,虽然词还是事先背的,但感情充沛,看得出他对陆倾寒的归来确实感到十分欣喜,至于为什么欣喜就别问了。
太极殿内的气氛缓和了短短几十息,随着陆倾寒回到珠帘后头,这个议题的重点部分才终于展开。
“殿下回归实乃我朝又一喜事,只是微臣听说,就在昨天殿下抵达京城之时,似乎发生了一些意外,云大人突然出现,将殿下从雍朝护送军中带走,令人虚惊一场,不知可有此事?”
方墨站了出来,以陆倾寒外公的身份率先挑出话头,看向云月遥的眼里有质问之色。
陆倾寒不禁暗自吐槽,果然一起欢迎她是假的,借她这事发难才是真的。
“没错,我确实护送殿下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安全抵京。”
云月遥坦然应道,“行百里路半九十,南人不可信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最后时刻捣鬼?我乃忠臣良将之后,昨日刚好赶到京城,自然要顺手保护殿下了。”
话音未落,齐纲倏地冷哼一声:
“呵,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效法申屠家的乱臣贼子,劫走殿下图谋不轨?只是最后也许稍稍醒悟了一下,才把她送到皇宫。”
齐产小眼一眯,出言附和,继续给此事加码:
“大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听说那些江湖人给你取了一个‘女帝’的僭越尊号,想来也是听到了某些风声吧?嘿嘿,目前敢跳出来的虽然只有一个申屠家,但指不定……”
就在齐产即将迅速让太极殿内的火药味浓郁到极致时,齐太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诶,都是江湖草莽的胡言乱语,不值一提,拿到朝堂上说,未免失了身份。”
齐产微微颔首,闭口不言。
许多官员低着头,互相交换眼神。
截至目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只感觉齐家是要趁着今日云月遥到场,做些什么了。
霍崇安和霍挽星询问似的看向霍逡,不过他们发现就连自己父亲的脸色也有些惊疑不定。
显然,尽管在之前的议题中,霍逡给齐家打过配合,但此时发生的一切他都没有事先知晓,并不在掌控之内。
“牢牢闭嘴就行。”霍逡小声提点儿女。
状况外的时候,多说多错,而在朝堂上说错一句话,很可能就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要摊牌了?”
陆倾寒有点小兴奋,她自然希望昨天刚欺负过她的云月遥今天就被人收拾一顿。
“摊什么?”
方太妃面色疑惑,听不懂陆倾寒从聂辰那儿学来的黑话。
“就是要把云月遥做过的事上秤……”
陆倾寒说到这里,立刻就被神色紧张的母亲捂住了嘴巴。
“呜呜。”陆倾寒说她不再乱哔哔了。
方太妃把手松开,无奈道:“还是跟娘接着说说南边的事,或者聂辰的事吧……”
在齐产被齐太后暂时禁言后,云月遥眼角一弯,笑眯眯地看向齐纲。
与此同时,齐纲继续说道:
“昨日之事姑且按下不表,半年前你指使七杀教袭击建康,引发大乱,伤两朝和气,景明帝对此耿耿于怀……此事你又如何解释?”
云月遥想都没想,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似的,直接做出回应:
“我刚才都说了呀,雍朝人都是坏种,这些年南北表面相安无事,但实际上他们暗地里偷偷干的坏事可多了,我利用魔教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
“哼,不该你做的事多此一举,该你做的却一件不做!”
齐纲的面色更加阴沉,雄厚的嗓音又抬高了几分,“六镇作乱时,朝廷多次让你率晋州军参与平叛,你推三阻四不肯动身,后来朝廷退而求次,让你提供粮草军械,助大长公主行军,你依然抗命,不提供一颗米粒、一根箭矢!这你又有何话说!?”
禁言结束的齐产叹息一声,及时打起了配合:
“好在终究还是平定了六镇叛贼,我大乾将士的血汗没有白流。若稍有不慎,大长公主兵败,恐怕高兴的不仅是六镇,某些积蓄实力的世家也会跟着一起弹冠相庆……”
“所以我刚才就说要给陆雨笙封王啊,你们也知道人家立的功劳有多大,但就是小气。”云月遥语气一变,仿佛在打抱不平似的。
“不要东拉西扯!你是心虚不敢解释吗!?”齐纲声如雷霆,死抓着不放。
齐太后面色淡然,并未像之前一样出言缓和气氛。
太极殿内的空气更加凝固,因为齐家把本该放在台面下的东西拿上来了。
六镇叛乱的时候,袖手旁观的世家门阀可不止云家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而齐家却偏要在此时质问云月遥,可能确实要搞什么大动作了。
与形如怒目金刚的齐纲截然相反,云月遥依然显得淡然无比,说话时甚至有些懒散,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她摊手道:“天下动荡,盗匪横行,又不是只有六镇作乱,我能为朝廷守好晋州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实在是没有余力参与其他大事啊。”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都正气凛然地开始抨击,细数她与各路魔教不清不楚的那些事,纷纷表示这给天下动荡添砖加瓦的人里有你一份。
渐渐的,攻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宦官们都参与了进来。
云月遥不紧不慢地回应,当然肯定是回应不过来的,但也展现出了一副尽量好好谈的态度。
而连她都没注意到的是,十二个中常侍里,有一个叫郑逑的看上去最为年轻的宦官,专门盯着她那铠甲衔接处的薄弱点看……
太极殿里吵得比讨论之前两个议题时凶多了。
不过相对而言比较置身事外的官员们明白,到目前为止,这与朝会惯常的争吵依然没有太大不同。
很多要事上秤了,但最关键的还没有。
陆邦、霍逡等一言不发的大人物,只有在听见那三个字后,才猛地睁大眼睛,象征着极速思考的精芒回到了瞳孔之中。
“好,就算诸公所言你皆能狡辩,那么我倒要问问,你是否勾结了无相楼!?”
齐纲此言一出,太极殿内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