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下巴安稳抵在自己臂弯上,整个人软软贴靠在他脊背,轻轻鼻息徐徐拂过他的耳际与侧脸,温热细碎。
聂辰没有表示什么,他打坐调息的主要目的是压下不断翻涌的魔念,而任剑柔此时温顺亲昵的依偎,恰恰能促使他做到这一点。
“不会有事的,苏璃能在无相楼活这么久,这一次肯定也能撑过去的。”任剑柔在聂辰耳边轻声安慰。
聂辰眸光疲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抓住了任剑柔搭在他身前的纤细柔荑。
他在心中暗叹命运无常,谁都有可能突然离他而去,苏璃目前只是生死不明,或者已是幸运了也说不定。
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刻,自己的心里可不能提前充满了绝望啊……
254、镇妖塔内欢聚一堂
四天后的正午,天高气爽,金风渐凉。
蓟城西侧,燕湖之上,聂辰等人乘坐鲍家提供的游船前往湖心岛。
除了聂辰和任剑柔外,魔教此行一共十八人,分别来自重生、三尸、鹤仙三教,由鹤仙教的老刀担任领队,猋叔也在其中。
当然了,魔教徒毕竟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老刀和鲍家那边对接的时候,给这二十人用的身份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每个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绝招,兴许能帮鲍思攸摆脱羽化病的困扰。
至于鲍家那边信不信嘛……老刀等人很清楚,想来他们是不会全信的,也许会觉得这二十人里混入了魔教徒之类的不法分子,但应该想不到全特么是魔教。
不过鲍铁峥近几年愈发地病急乱投医,即使知道有魔教徒,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摆到台面上说出来就行。
在前往湖心岛的途中,聂辰对周围的十八名魔教徒进行了一番观察,感觉他们的平均实力比当初在据点里见到的那些要强上不少,但说到底也就那样,老刀已经是其中最厉害的几人之一了。
“看来确实事发突然,冀州魔教对鲍家的动向掌控力不足,但即使一时半会儿抽不出太强的人手,也要强行参与这次镇妖塔之行,说明肯定有什么要事值得赌上一赌,赌输了最多也就把老刀这批人折进去而已。”
聂辰心里如此想着,突然察觉到身侧不远处有人在注视自己。
偏头一看,那人立刻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聂辰只知道那是个裹着黑色头巾,仅露出两只眼睛的女子。
看身形体态,他感觉有点熟悉,不过也没那么熟悉,所以没太放在心上。
被女人偷看这种事,聂辰早就已经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他更关注头巾女子身边的“人”。
那是四个身披斗篷、垂着脑袋的蒙面人,之前聂辰问过老刀了,这四个都是机关傀儡,那女人是个机关师,在这次行动中化名“小银”。
机关术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算流行,主要是流传于世的机关术普遍技术水平有限,且技术积累基本局限于机关傀儡这一细分子类,性价比太低。
普通的机关傀儡不能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规则自主活动,比如苏璃手上那个无相楼批发的小东西,其战斗力有九成来自苏璃使用牵丝进行的精确操控,强大的是人而非傀儡。
而花费大量资金购买珍奇木料、稀有金属去制造,使用时需要快速消耗紫阳石的高端傀儡,投入与产出往往不成正比。
低端局使用太奢侈,高端局又容易被高手轻易捶成碎片,重新制作又要消耗大量家财和心血,总之还不如老老实实修炼武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区区钢铁,怎么可能比得过饱经锤炼的肌肉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像神将玉俑这种古代兵器,也能被归类到机关傀儡里去,由此可见古时候的机关术还是很高深很强悍的。
如果哪天有人能考古式科研,发掘出一座保留有完整知识体系的星月古城什么的,也许能抢救一下当前版本的机关师强度……
在聂辰发散思维的时候,游船不知不觉中已经抛锚,停靠在湖心岛岸边。
“到了,大伙都下船吧……噫?鲍大人居然已经在塔外等候了!?”
老刀显得十分惊讶,因为他们一行已经是提早来了的,不曾想鲍铁峥已经在塔外搭建好的营地里等候了。
聂辰在船头向岸上望去,看见了背负双手,抬头仰望塔顶的鲍家当代家主鲍铁峥。
此人身形魁梧,虬髯杂乱干枯,虎目蒙着一层灰败倦意,粗阔面庞棱角紧绷,鬓边挤满花白发丝,在秋风下萧索地颤动。
对于这位既拥有冀州最大权势,也拥有强大七门修为的中年人,聂辰只是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瞥往别处,找寻起其他人来。
很快,他面色阴沉下来,因为他不想看到的人真的到了,而且全都到了——鲍铁峥膝下长子鲍朔,以及他那些青云会的动物朋友们,比如谢清辞和顾安棠。
当初在龙凤楼,齐泊为这些人践行,鲍、谢、顾三人都是冀州门阀子弟,他们说是要带上其他几个青云会的朋友一起,回冀州老家拿魔教刷声望。
聂辰看向老刀,发现他在看到青云会的人后脸色没变,顿时意识到,这帮人并不知晓鲍朔之流从洛阳返乡是要做些什么。
“单单一个鲍朔来此,还可能是来陪同父亲的,毕竟得羽化病被困在塔里十年的人是他的亲妹妹。”
“但谢清辞等人全到了,总不至于是因为冀州门阀之间的关系特别好吧?很可能是他们通过鲍朔得知,要入塔的‘江湖异士’里存在魔教徒,而且还是大量魔教徒,值得他们跑一趟。”
“现在的问题是,鲍铁峥知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如果他有意帮着他们处理魔教徒的话,那我和剑柔现在就得跑路了……”
念及此处,聂辰肘了肘同样面色凝重的任剑柔,两人低语几句,最终决定先蒙面留下来看看再说,反正这队伍里蒙面的鬼鬼祟祟之人不止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魔教徒含量百分之九十的队伍来到了鲍铁峥面前,由老刀满面堆笑地进行了一番寒暄交流以及忽悠,总之就是他们此行一定能把鲍思攸治好带出来,让他静候佳音即可。
鲍铁峥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谢清辞等人,淡淡道:“这些都是吾儿好友,青云会的俊杰,他们也想为老夫解忧纾难,你们就一起进塔吧。”
看到这一幕,混在人群中的聂辰发现,鲍铁峥指向的人里没有鲍朔。
鲍朔站在另一边,显得有些百无聊赖,还有些不甘心,像是眼睁睁看着朋友们都去参加银趴,结果自己被家长按住不能去一样。
谢清辞等人并没有认出蒙面的聂辰和任剑柔,在鲍铁峥开口后,他们神情颇为倨傲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其中自然不会少了汇报青云榜排名的环节。
毕竟都专门组了个青云会,这小团体大概是世上最在乎青云榜排名的一群人了。
以谢清辞为领队,要进塔的一共十二人,其中六人是青云榜的青年才俊,还有六人是他们各自带上的一位随从,尽管也有些修为,却并非家里派来的高手护卫,更多的是扮演仆人之类的角色。
对自己实力极为自信的他们,自然不会在出来闯江湖刷声望时还带着比自己强的保镖,那样的话就和他们瞧不上的纨绔子弟没有区分度了。
魔教徒这边也用各自的假身份介绍了自己。
聂辰原本还担心说话时被对面看破真实身份,不过在轮到他和任剑柔之前,鲍铁峥那边却突然发起了一波助攻。
“爹,你就让我也跟着谢兄他们进去吧,都是朋友,就我一个落在外面,不太好啊。”
在两边互相介绍的时候,鲍朔凑到鲍铁峥身边说道,看上去真的很想合群。
不曾想,鲍铁峥面容一狞,突然发飙了。
“闭嘴!”
鲍铁峥发出怒吼,带动浑身罡气爆发,一时间仿佛有成百上千头老虎齐声咆哮,吓得湖心岛上的所有人都心肝一颤。
他的右手以奇快的速度掐住了鲍朔的喉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发力后的胳膊如铜浇铁铸一般,鲍朔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绛紫色。
有这等变故发生,即将入塔的双方自然不会继续互相介绍的流程了,全都惊诧地回头,不知所措地向鲍家父子望去。
鲍铁峥此时的面目甚至能称得上扭曲,他死死盯着鲍朔的双眼,质问道:
“你……你是不是想把思攸现在的模样印在你的眼睛里,回来以后好天天让我看到,最后印在我的眼睛里!?说啊!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这话一说出口,聂辰不禁和任剑柔对视一眼,都感觉莫名其妙,暗想难道这老家伙疯了?
在这个时代,对绝大多数家长而言,家中长子的分量都比其他孩子加在一起还重,但眼下的鲍朔却是快被如山父爱整窒息了,这父爱的重量怎么全压在脖子上啊?
所幸在场的鲍家人不止他们两个,数名族老一起规劝,终于赶在鲍朔死前起到了效果。
只见鲍铁峥眼皮跳了跳,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胳膊轻颤地松开了手。
死里逃生的鲍朔捂住脖子拼命喘息,眼神中透着完全没预料到父亲此举的惊恐之色。
由此聂辰等人推断,这次意外大概不是因为父子积怨已久的缘故,至少鲍朔也不知道自己老爹在发什么疯。
结合刚才鲍铁峥说的话,他大概确实是因为鲍思攸的事,已经来到崩溃的边缘了吧。
“……吾儿见谅。”
鲍铁峥冷静下来,恢复了最开始有些死气沉沉、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亲手把鲍朔搀扶起身,不过这突然回归正常的父爱还是把鲍朔又吓了一跳。
在这场意外后,鲍铁峥环顾了一番不敢言语,面露退意的众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
“诸位不用担心,吾女思攸大病十年,久居镇妖塔内,苦苦不得解脱,老夫寻遍天下高人亦无果,事到如今已不抱什么期望。诸位入塔之后,若有办法救她则试上一试,若没有办法,便刀子快些,让她安息吧……”
听得此言,众人面面相觑,暗道才不信你这老登鬼话。
真帮他女儿解脱,出来再跟他这么一说,以他这精神状态不被当场抽筋扒皮就有鬼了。
不过好在两拨人马都不是为了救鲍思攸而来的。
魔教徒这边不会带一个死掉的鲍思攸出来,青云会那边则打定了主意,拿下自己到冀州后的第一批魔教人头就离开。
这镇妖塔的塔身坚固无比,还有阵法庇护,且出入口唯一,正是他们心中剿灭魔教徒最好的战场。
临走前,谢清辞找鲍朔小声说了几句,大意为你虽然不能跟我们一起抢人头刷声望,但若无你提供的情报,我们也不会知道这批人里会有那么多疑似魔教徒的存在,等此事顺利结束,功劳肯定也有你一份,出去吹牛逼时肯定会捎带上你……
正午过后,也没有什么壮行仪式之类的,众人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队,就这么进入了镇妖塔。
谢清辞对身旁五名青云榜好友小声说道:
“据鲍朔老弟所言,鲍思攸十年前只是个八岁稚童,得了羽化病后化作了凶暴无比的食人鸟妖,经过十年的适应与成长,如今堪比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凶悍妖兽,所以我们不仅要干正事,也要防止被这鸟妖袭击,都小心着点。”
对此,青云会的众人嘴上说着明白,但自视甚高的他们,实则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不过嘛,等到入塔之后,看着塔内的景象,他们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纷纷意识到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什么朋友间的切磋,而是与魔教徒、妖兽之间的生死搏杀,输了是要成为尸体的。
一进入这座拥有近千年历史的镇妖塔,霉腐与血腥混杂的浊气便扑面而来。
整座高塔皆由精铁浇筑而成,内壁、盘旋阶梯、楼板全是黝黑铸铁,长年尘封不用,铁壁上覆着一层暗沉锈斑,缝隙里积满灰黑尘絮。
一楼前厅的地面上散落着层层尸骸,大多是十年来鲍家投进塔内的家奴遗骨,也有少量来自试图救治鲍思攸的羽化病,结果反而将性命留下的人。
骸骨大多残破不全,骨面遍布尖锐啄咬的豁口,风干残肉粘连在骨骼缝隙,破碎布衣、零散饰物混在白骨堆里,一派阴森可怖之景。
此刻,众人不闻半点禽啼嘶吼,反而感觉有更多寒意顺着脚踝不断往上蔓延,化作食人鸟妖的鲍思攸想必正隐匿在塔中某处蛰伏。
镇妖塔一共九层,每一层面积都很大,得用亩来计算,如果鲍思攸刻意想躲避他们,就凭他们这几十号人肯定是搜不到她的。
“各位,都聚成一团的话,食人鸟妖是不会出来的,若不想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就得分头行动。我建议两两一组,互相照应,等吸引出鸟妖之后尽量闹出动静,拖到更多的人赶来,一起将其制服。”
老刀开口,仿佛扮演了某类经常在恐怖片里出现的弱智角色一样,但他这个提议在当前情况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了这话,谢清辞等人不禁在想,难道这些魔教徒真是来帮忙解决羽化病的?不对,肯定别有用心!
一时间,本打算过一会儿就动手的他们有些犹豫起来,寻思着要不要先看看魔教徒想干啥再说?
最终,谢清辞向他们使了眼色,示意原计划取消,随后向老刀拱手道:
“兄台此言有理,姑且依此行事吧,还望诸位小心为上,那鸟妖危险得很。”
老刀哈哈一笑:“谢少侠也要小心啊,等抓到鸟妖之后,咱们各凭本事对付羽化病,倘若真能解决,便按各自功劳出去找鲍大人领赏。”
两人互相虚伪一番,随后默契地分开,带着各自的人手来到不同的楼梯通道前。
老刀沉声道:“那帮青云会小兔崽子,未必是冲着帮他们的好友鲍朔救胞妹而来的,相比于鸟妖更要小心他们。不过我们还是优先以完成任务为主,最好避开他们,实在不行的话再动手。”
聂辰听了以后冲他笑道:“刀爷,任务啥的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吗?”
老刀愣了下,干笑一声道:“陈教主只需要帮忙制住鸟妖即可,若是和青云会打起来就出出力帮把手,等到此行结束,我教教主会将实情亲自告知于您。”
还是老一套说法,没什么新意,聂辰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至于青云会那边,如果可能的话他不介意干掉谢清辞这种跟他有点仇怨的,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跟苏璃有关的线索,所以即使待会儿迎面偶遇,不被认出身份的话他也不打算跟他们动手……
在魔教众人进行分散前最后一次小会的时候,青云会那边也在做着类似的事。
“也不知魔教贼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不过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只是想要他们的人头而已,所以先假装配合,拿下鸟妖再说吧,但愿他们能主动把用心暴露出来,也省得挨个拷问了。”
谢清辞定下待会儿的行动基调,“除此以外,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二十人里哪些是魔教徒,哪些是被骗进队伍的江湖人,这也是要尽快弄清楚的。周阳,待会儿你和阮昭柠一组,若是遇见对方的人,就用你的能力闻一闻,尽可能把身份都搞清楚,免得打起来时伤及无辜。”
“明白了。”
名为周阳的年轻人看似认真地点头,不过他跟谢清辞对视一眼后,便知道了对方的真正用意……
255、大鱼,但大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