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的,省着点力气吧,她这是古代羽化病,要是得病不久那我也许还能治好,但这都十年了,羽化病与她早已融为一体,想消灭一个就一定会消灭另一个,我也没法子咯。”
巫祝一边吊儿郎当地说着一边走了进来,脸上笑吟吟的。
聂辰沉默地盯着巫祝,这是一个他不太想见到的老熟人。
尽管之前在蜀州的两次见面,巫祝都帮了他的忙,但聂辰就是越想越不对劲,感觉以后要是再和她碰上准没好事。
谁让她在真武观藏经阁密室里对他说了那句“准备迎接只属于你的命运吧,我们会再见面的”。
聂辰每次想起这话都有点PTSD,哪怕在建康城外与苏璃一别之后,他已经决定要直面命运了来着……
“哈哈,好久不见啊,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说实话,前辈你又变漂亮了,皮肤也变得更有光泽了。”
不管心里在腹诽什么,聂辰嘴上还是说着吉祥话,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巫祝眼角含笑,在聂辰和任剑柔身上注视了相同的时间,各有两息左右,随后同样打了招呼:“好久不见,我对两位也甚是想念……”
257、羽化变身
打完招呼后,巫祝完全不避讳聂辰,开始在三个机关傀儡的服侍下换衣服,恢复成了经典皮肤——金银两色、雕纹夸张的冠冕,露出东西半球的黑红色无袖连衣短裙,赤裸纤足上佩戴银环。
聂辰没有半点心情欣赏她那娇嫩的玉体,在她还没更衣完的时候便开口问道:
“我猜你知道魔教那‘任务’的来龙去脉,甚至知道苏璃的下落,对吗?不然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嘻嘻笑道:“就不能是来找你叙叙旧的吗?”
聂辰面色一沉:“等找到苏璃以后,你想叙多久我就陪你叙多久,但现在还是先别扯闲话了吧?”
感受着此时聂辰身上压抑的怒气,任剑柔明白他为何如此,因为她也隐隐察觉到了,巫祝在此次事件中恐怕扮演的不是什么正面角色……
“行,那我就不扯别的了,毕竟很快我也有正事要忙。”
巫祝往祭台顶端一坐,拿镇妖剑当作靠背,翘起二郎腿,一副悠闲舒适的模样,“追根溯源,这事还是得怪我,所以任姑娘你待会儿最好按住他,免得我还没说完他就冲上来找我拼命。”
任剑柔眸光炯炯地注视着她:“我按不住,你自己斟酌言辞吧。”
“嘁。”巫祝撇了撇嘴,继续道,“自从你们离开蜀州后,我就一直在蜀州改良古代羽化病,想开发一个‘羽神祝福’出来。”
“这相当于一个可控制的羽化病,效果更加强大,能让染病者保持理智,不至于成为人肉老饕,并且能随时让外表恢复正常,类似于那种能让人变身的降灵术吧。”
“可是想搞研究的话,就需要大量的财力、人力支持,我一开始向悲天神教寻求合作,不过后来韩都陵的死忠残部像鲶鱼入水一样进入蜀州,导致悲天神教没工夫搞这些了,所以我只能借着他们的关系,来找冀州魔教合作。”
“冀州魔教对羽神祝福的兴趣更大,因为他们不仅想借此增强魔教徒的实力,也想用它来完成一个计划。”
“他们想安插一个谍探到鲍铁峥身边,而且不是个当牛做马的仆从就行的,一定是要深得他信任的那种,所以他们盯上了鲍思攸。”
“鲍铁峥只记得他女儿八岁时的清晰长相,如今鲍思攸这副尊容,他只能看出个潦草轮廓来。”
“如果能有个姑娘长得和鲍思攸比较像,让她扮演褪去羽毛的鲍思攸,是不是就能成功潜伏在鲍铁峥身边了呢?”
“于是,冀州魔教找了一些姑娘出来,让我在她们身上进行羽神祝福的实验,他们将成功的实验品带进镇妖塔,让她取代鲍思攸,成为谍探。”
“理论上,受了羽神祝福的人可以自由控制羽化变身,变身结束时会有少许羽毛残留长在身上,需要手动清理,等出塔时,这些残留加上和鲍思攸相似的长相,就是谍探取信于鲍铁峥的证据。”
“可惜啊,我在和他们谈合作时吹了一点点牛,其实迄今为止羽神祝福的实验成功率为零……”
“我本来都打算带着他们给的定金跑路了,连这趟镇妖塔之行都不会参与,但他们给的我其中一个实验品在弥留之际喊了几个字,我就决定先不离开蓟城了,你猜是哪几个字?”
听到这里,聂辰已经隐隐摸索到了真相,正在任剑柔有些慌乱的安抚下死死盯着巫祝,右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戟杆捏出指印来。
“你不想猜的话,我就给你复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吧。”
巫祝毫不在乎聂辰的反应,自顾自地往地上歪歪扭扭地一趟,做出一脸将死之人的虚弱表情,将胳膊朝聂辰的方向颤抖着伸去:“聂辰……聂……辰……”
“砰!”
聂辰重踏地面,突然暴起,把身旁的任剑柔都掀翻倒地。
下一秒,他骑到了巫祝身上,衔月戟、恶念骨矛、堕影骨锤就全部对准了她周身要害。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聂辰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直冲天灵盖的磅礴魔念让他无法组织起语言,只能说出最本能的念头。
任剑柔从地上爬起,下意识地便想要向聂辰冲去。
但她真的不知道冲过去了又该怎么做,所以最终只能停下脚步,咬牙站在一旁,拔出刀剑,即使接下来聂辰要和强大的巫祝动手,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与他并肩作战。
面对聂辰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巫祝显得并不恼怒,只是淡淡开口:“小弟弟,姐姐我还没说完呢,先让我说完你再问问题好吗?”
不等聂辰回答,她就继续道:“不是要找和鲍思攸相貌接近的年轻姑娘嘛,这年头还记得鲍思攸八岁时长什么样,十八岁时有可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除了鲍家的几位,恐怕只剩下无相楼的王刺景霄了。”
“可能是因为云月遥的缘故,无相楼和各大魔教这些年走得挺近的。于是冀州魔教找到景霄,让他帮忙挑选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女子,大概就是十几天前的事吧。”
“冀州魔教的这次行动仓促紧急的很,随便凑了点人出来能完成就完成,完不成就算了,所以你们俩才能被临时拉进来嘛。”
“当时你那倒霉的小宝贝刚好回到蓟城,景霄直接‘推荐’了她,毕竟无相楼和魔教都在云月遥帐下一家亲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最后一共挑选出三个候选人,实验完成后我把她们放到外面,想看看自然状态下她们的病情进展,其中两人很快失控,变成了鲍思攸一样的怪物,然后我就把她们处理掉了。”
“苏璃目睹了这个场景,再看看自己身上逐渐长出的羽毛,还以为自己马上也要死了呢,于是就去茶楼里给你留了封信。”
“我相信你看到这封信以后,肯定会循着味儿到镇妖塔走一遭的,所以我也就过来跟你谈点事咯。”
“对机关术我还算略通一二,于是我取代了魔教徒队伍中一个叫做小银的蹩脚机关师,承担起了她原本的职责,把苏璃伪装成一具机关傀儡送进镇妖塔。”
“我一路上亲手压制她发病,伪装成羽神祝福的实验在她身上取得成功的假象,可惜到了镇妖塔中段的时候,一不留神还是让她发病跑了,估计已经有不少人被她拿来填肚子了吧,罪过罪过。”
“我建议啊,你还是别继续压在我身上欺负我啦,这不是误伤好人吗?我可是一知道她和你有关系,就想着带她过来找你谈事的。”
“眼下我还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否则就她的模样,你见着了都认不出来是她,说不定就把她当作鸟妖信手打杀了呢?那种事要是发生了,该有多悲剧呀……”
听到此处,聂辰稍微冷静了一下。
虽然巫祝在他眼中还是个恶毒且危险的形象,若是没她搞出什么羽神祝福来,苏璃遭遇的这一坨倒霉事根本不会发生,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至少让苏璃活到了现在。
聂辰从巫祝身上站了起来,收起武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苏璃才病了没几天,你有办法治好她,对吗?”
“嗯。”巫祝单手托着下巴,冲聂辰乖巧地笑。
“那你还不赶紧……嗯,我是说,我现在去把她带过来,你能尽快帮她治好吗?”
聂辰顶着海量魔念,表演起了川剧变脸和低声下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在刚才他还一度以为自己要发疯了,并且毫不介意疯一下。
“别急,她作为鸟妖可比鲍思攸厉害多了,塔里的两拨人马没那么容易逮住她,你想把她抓回来也得费上许多功夫,我可懒得在这儿干等。”
巫祝柔声细语,“这样吧,你现在帮我一个忙,帮完了以后你再去把她带回来我找我,我就帮她摆脱羽化病,你看如何?”
“那就快点说吧,什么忙?”聂辰沉声道。
“对你而言问题不大,让我在你身上实验一下羽神祝福的效果就行。”巫祝的樱桃小嘴咧开了些,露出一口白牙。
听了这话,任剑柔当即反对道:“你那什么羽神祝福不是失败了吗!?现在就是一种羽化病!天知道他得了病以后会发生什么!”
“诶~别着急嘛,任姑娘,你应该知道他有青泥在身的吧?脑袋掉了都能长回来,怎么可能出事呢。”
巫祝摆摆手,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聂辰,“羽神祝福目前没有任何成功记录,我好难受,你应该会帮我成功的吧?”
聂辰赶着每一秒的时间,立刻应道:“不管羽神祝福是否能在我身上取得成功,你都要帮苏璃治病,先答应我这个,否则我不会让你在我的身上做实验。”
“一言为定!你好好配合,给我半个……不,三刻钟就够了。”
巫祝说着,从须弥戒中取出实验台、手术器材、药物,指挥三具机关傀儡拿好工具给自己打下手,然后向聂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担心,我是传奇耐杀王。”
在躺上去之前,聂辰转身拥抱了一下任剑柔并安慰着她,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任剑柔知道自己没法再劝他,甚至不能紧紧抱住他以致于拖延时间,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他奔赴危险而去。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这次不是什么刀劈斧凿的外伤,而是在体内种下恐怖的疾病,天知道会不会埋下一颗雷……
在任剑柔不忍旁观,把头撇到一边时,鲍思攸扑腾了一下肉翼,吸引了她的注意。
“怎么了?”任剑柔来到她的身旁。
鲍思攸在纸上写道:“刚才被打断了,现在我还想麻烦你杀了我。”
任剑柔柳眉下撇,露出不忍与伤感之色,还想劝她:“即使你自己不想活下去,你难道就不想为了你父亲活下去吗?而且刚才你也听见了,魔教想在你父亲身边安插一个假的你做谍探,他们想要对你父亲不利……”
鲍思攸微微摇头:“我想死是因为我知道,无药可救的我就是个会伤害别人的疯子,我爹也已经疯了,不然他不会送这么多无辜的人进来,也许我们全都死去,对别人、对自己才是最有好处的。”
看着她那如同一滩死水的眼睛,任剑柔沉默片刻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帮她解脱之前,任剑柔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得问她:“你还记得当初绑架你的王刺景霄吗?他有什么特征?”
鲍思攸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下来:“我只记得,他是个男人,他会凭空唤出木刺,刺进别人的身体后会长出许多根系,用这种方法来杀人。”
听到这些描述,任剑柔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她师娘佟氏死亡的场景,拳头不知不觉中攥紧到极点。
她深深吸了口气,向鲍思攸保证道:“此人作恶多端,我们一定会抓住他为所有人报仇的!”
对于报仇之类的事,鲍思攸看上去没有展现出特别的兴趣。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向任剑柔伸长了脖子。
这年头没有安乐死的说法,想让人死得没什么痛苦,就要靠足够快的刀子。
很多被判斩立决的死囚,其家属都会在行刑前贿赂刽子手,不是为了让他刀下留人,而是为了让他使上十成功力,争取在痛觉传递到大脑前就让死囚眼前一黑。
如果不贿赂,遇上没良心的刽子手,没准就会随手一刀砍下半拉脖子,爱死不死、多久才死,就不关人家的事了……
“呲啦!”
任剑柔手起刀落,将鲍思攸那只能勉强看出人样的脑袋斩下。
看着滚落到脚下的头颅,她情绪低落地想,这姑娘的人生停留在了八岁那年,永远也长不大了……
当任剑柔因为不想面对一个令她难受的场景,转而去面对另一个令她难受的场景时,聂辰已经在巫祝的妙妙小道具下躺平了。
正在他身上切开小口的刀片,对他而言如同挠痒痒一般。
那些埋进体内由血肉消化吸收的药物,虽然会带来常人感知下的剧痛,但他每次对别人使用堕影骨锤都会被迫进行脱敏训练,这种级别的剧痛也就让他皱皱眉头罢了。
可一想到苏璃曾经也承受过这些痛苦,他就发现自己因此感觉到的心痛,是最令他承受不住的……
好在,过了没多久,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那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眼前全是梦中的景象,但他明确地知道这不是现实。
在这奇异的梦幻世界里,天地间悬着一颗巨大的、由无数银白脉络交织而成的光茧,如同孕育着某种生命一般缓慢搏动。
茧的内部,似乎有一扇漆黑的门,门缝里泛着猩红微光。
聂辰不明白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代表着什么,他试图在梦里移动身体,去触碰那扇门,不过很快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化作死寂的黑。
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痛感从全身浮现,仿佛有人在用针扎着他的每一个细胞,这令他都不禁闷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睁开双眼,发现巫祝已经一脸微笑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看上去对自己这次的实验结果十分满意。
“咕咚,咕咚……”
血肉涌动的声音响起,聂辰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巨力,将他的身体向前压下,让他不得不用双臂支撑。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上长了出来!
背后看不见,聂辰便先看向自己的双臂。
双臂上没长出羽毛,但有十根暗金色的鹰爪从指尖刺出,把原本的指甲顶掉,传来钻心的痛。
聂辰还感觉到,自己的皮肉筋骨正发生着一些内在变化,就仿佛突破了境界一般,而且还是一次性突破了不止一门。
他的感官也正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视觉和听觉,而这两者正是鸟类最出众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