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郑重地躬身一礼。
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带着坚定的光芒,微微一笑道:
“弟子此去青梧州,定会潜心修炼,不负堂主的期望。也绝不会忘记冯氏武堂。”
“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冯翰却连忙摆了摆手,故意板起脸来。
“这里没什么好惦记的。你到了宗门,只管专心修炼便是,凡事多留个心眼,提防着身边那些笑里藏刀的歹人,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比什么都强。”
晨风再次吹过,武堂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枝头的树叶被风拂动,叶尖的露珠簌簌落下,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朝阳越升越高,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门前的石阶上。
“弟子明白了。”
苏景没有再多说煽情的话,只是深深颔首,声音沉稳有力。
冯翰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脊背,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粗糙的老茧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好了,尽早回去好好收拾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嗯,那弟子就先走一步了。”
苏景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了此处,一袭玄黑的背影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冯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
……
暮色四合时分,西天烧起了大片泼墨般的火烧云。
橘红、绛紫、鎏金的霞光层层叠叠翻涌着,将整个白水城的屋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蜜糖色,连巷口的老槐树都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纱。
苏景的房间里,窗棂半开,晚风带着院中的栀子花香飘进来。
他盘膝坐在窗边,双目紧闭,屏息凝神,呼吸绵长得如同深海的潮汐。
周身的气血随着鲸血功的运转悄然奔涌,在经脉中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连皮肤下都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纸斜斜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筋骨分明的轮廓,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苏景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锐光,随即迅速敛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鲸血功·入门23%】
望着自己今日的提升,苏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还算满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随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混着白米饭的清甜和青菜的鲜爽,勾得人腹中顿时咕咕作响。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何蕙回来了。
“小景,修炼结束了?快来吃饭吧。”
灶台前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正是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的何蕙。
她手里还握着木锅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
铁锅里炖着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油光锃亮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香气顺着风飘得满屋都是。
“好。”
苏景应声,转身走出屋子,去到井边打了水净手。
冰凉的井水漫过指尖,洗去了气血翻涌后残留的燥热,也让他心头稍稍平复了些。
片刻后,两人相对坐在屋内的桌旁。
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满桌饭菜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砂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油亮的酱汁裹着炖得酥烂的肉块,旁边摆着一盘清炒时蔬和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何蕙拿起筷子,先挑了块最肥嫩的五花肉,稳稳地放进苏景碗里。
“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苏景,又轻声补充道:
“镖局那边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其实没什么难的,就是帮着清点清点货物,记记账目,一点也不累。”
“这样就好。”
苏景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的清甜混着肉香在口中散开。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望着何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伯母,明日我就要走了。”
“这么快?”
何蕙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虽然早知道苏景迟早要离开白水城,可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她还是猛地心头一紧,鼻尖瞬间泛了酸。
“都准备妥当了吗?行李都收拾好了?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她连忙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不舍,“其实晚几日走也没关系的,何必这么急……”
“时间已经定下了,明日辰时在武堂大门前集合。”
苏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东西都收拾好了,没什么遗漏的。”
“那你可还缺什么?盘缠够不够?路上穿的衣服够不够?要不要伯母再给你缝两件贴身的里衣?”
何蕙紧接着又问道,目光在苏景身上来回打量,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替他准备好。
“伯母放心,我都已备齐了,无需再添置什么。”
苏景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头一暖,轻声说道:
“倒是您,往后一个人在家,凡事多注意些身体。我也会拜托武堂的师兄,时常过来照看您,有什么事您只管找他便是。”
“我这边你不必操心,一切都好。”
何蕙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等去了青梧州,人生地不熟的,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添衣,修炼也别太拼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千万别跟人起冲突,凡事多忍忍,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说着,眼眶终究还是红了,连忙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一定。”
苏景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安安静静的屋里,只剩下窗外渐渐响起的虫鸣。
……
……
次日,东方天际刚撕开一道极淡的鱼肚白,墨色的夜幕尚未完全褪去。
整座白水城还沉在酣睡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鸡鸣,刺破清晨的寂静。
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街巷,沾在人的发梢眉尖,凝成细密的水珠。
一缕熹微的晨曦透过院外古槐虬曲的枝桠,筛下斑驳细碎的金芒,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
墙边的野草都挂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泥土气与青草的微凉,深吸一口,沁得人胸腔都跟着发寒。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响动。
一袭黑袍的苏景走了出来,衣摆被晨风掀起一角。
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灰布包裹,边角都用粗线仔细缝过,收拾得利落整齐,连一根多余的绳头都没有。
紧随其后的是何蕙,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层层裹紧的布包,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薄披风。
她鬓边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想来是一夜辗转,几乎没合眼。
“小景,让我送你到武堂门口吧,就送几步,看着你上车我就回来。”
她快步跟上苏景的脚步,声音带着沙哑,捏着披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苏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不必了伯母,天还凉,您回去吧,免得受了风寒。
“武堂那边人多事杂,您去了也不方便。”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披风上,伸手轻轻推了回去:
“这披风您留着穿,我年轻,火力壮,不冷。”
闻言,何蕙没有再强求。
她喉间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搭在臂弯里,转而把那个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用力塞进苏景手里。
“这是我寅时就起来烙的肉饼,里面夹了你爱吃的酱肉和鸡蛋,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她望着苏景沉稳的眉眼,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景……去了青梧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这种话,她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放心。”
苏景攥紧了手里温热的油纸包,那温度透过层层油纸传了过来。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又与何蕙寒暄了片刻后,苏景转过身去,离开了此处院落。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缓缓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院门。
几乎是同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何蕙快步冲到院门口,双手紧紧扶着冰冷的木门框。
她望着苏景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无数想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是抬起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挥着。
晨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角,几缕白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第134章 复杂
冯氏武堂那扇饱经百年风霜的朱漆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