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这一路弟子众多,若是人人都应一句,只怕走到天黑也回不去居所。
他满心都在推演修炼进度与对战胜算,脚下步伐未停,径直穿过垂首而立的人群往前走去,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沉静的天地。
就在他沉心思索、心神几乎完全沉入推演之际,鼻端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极细微的气息。
是香味。
那香气清冷幽远,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混杂在草木的青涩与泥土的湿热气息里,却像一根细针,格外清晰地刺入了他的感官。
苏景脚下猛地一顿,瞬间从深沉的思绪中抽神出来,脊背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瞳孔也骤然一缩。
他并未立刻转头张望,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凝神细辨,很快便锁定了这股香味的来源方向。
是兰花香。
而且不是寻常庭院栽种的普通兰草,香气更沉,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熏香质感。
他缓缓抬眼,目光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过去。
小路的尽头,一道身形壮硕的背影正缓步走远。
那人瞧着不像是宗门里的人。
那道背影显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苏景,自顾自沿着岔路往前走,那缕兰花香也随着风势,淡了几分。
苏景的眉头越皱越深,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没有忘记当初在审讯黑衣刺客时对方吐出的线索,背后主使是个男人,身上带着兰花香。
这段日子他明里暗里留意过不少人,都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息。
没想到今日走在路上,竟会猝不及防地撞上。
这人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受邀而来的访客,还是藏在暗处的不速之客?
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闪过,苏景指尖微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恰好看见一名弟子从旁侧小路走来,身影看着有几分眼熟。
待对方走近了些,苏景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刘道恒。
也算熟人了。
苏景迅速收了眼底的惊疑与冷意,面上恢复了平素的平静淡然,抬步迎了上去,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
“刘师兄,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上。”
刘道恒正低着头往前走,手里还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听见声音,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来,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依旧冷淡,眉峰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漠然。
他上下扫了苏景一眼,开口时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干巴巴,没什么温度:“什么事。”
虽然经历了上次的事,他对于苏景的看法早已改观,不再像当初那般带着轻视与敌意,可他本就不是擅长热络寒暄的性子,性子素来冷淡寡言,见了面也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知刘师兄可认得那人?”
苏景也不绕弯子,抬手朝着那道壮硕背影远去的方向虚虚一指,指尖顺着风势微微一顿,语气听着寻常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色。
他知道刘道恒性子冷淡寡言,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与无谓寒暄,索性开门见山,省了多余的客套。
刘道恒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过去。
远处竹影婆娑,日光穿过层层叶隙晃得人眼发花,那道身影已经走出去数十步远,步履沉稳,眼看就要没入小路尽头的拐角。
他眉头微微蹙起,狭长的眼眸不自觉眯了眯,视线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脑中飞速检索着自己见过的各色人物。
恰在此时,那道身影走到岔路口,脚步未停,顺势拐向了右侧的林荫小路。
侧身转向的刹那,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从晃动的竹影里露了出来,只一晃的功夫,便被浓密的树影彻底遮住,连衣摆扫过草叶的窸窣声都渐渐远了,再瞧不见半分踪迹。
不过就是这惊鸿一瞥的侧脸,已足够刘道恒辨认出身份。
他收回目光,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像是何疆,何家的大公子。”
“何疆……何家人?”
苏景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一股冷意顺着后脊缓缓漫了上来,连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眼底深处,有难以察觉的阴沉之色翻涌而过,快得像一闪而逝的寒芒,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只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他如何能忘了何家。
何易初死在自己手上的血仇,何家上下必然早已将他恨之入骨。
那些人怕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若非他背后有永宁宗,有宗门这层实打实的庇护在,以何家的狠辣手段,只怕他早已死了无数次,根本活不到今日。
兰花香,男人,何家,刺杀……
一条条零散的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一根细线齐齐串起,瞬间便拼成了完整清晰的图景。
苏景眸光一沉,心中霎时通透,所有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那次刺杀的背后主使,恐怕就是何疆了。
想到此处,苏景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愈发沉静下来。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与锐光,指尖缓缓松开,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敌在暗、他在明的被动日子,总算摸到了一点头绪。
只是……
苏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的拐角,心底的疑云却越聚越浓。
风不知何时停了,两侧青竹静立,连竹叶沙沙的轻响都随之消弭。
何疆为何会出现在永宁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在他心底盘桓不去。
方才那道身影步履从容,孤身一人走在弟子往来的道上,周身气度坦然,分明是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
绝不可能是潜入进来的。
苏景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他是来见什么人?
一念及此,苏景心中猛地一动,眼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意。
难道……这意味着何疆在永宁宗内部,还安插了内应?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目前为止,主使到底是不是何疆,还有待考察。”
他冷静地告诫自己,指尖微微收紧,“毕竟只有一缕熟悉的香气、一道辨认出的身影,算不得实打实的铁证。线索是有了,但还远远不够。”
没有真凭实据,便不能贸然行事。
若是沉不住气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揪不出背后的主谋与内应,反倒可能逼得对方提前动手,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但该有的提防,必须还是要有的。”
念头落定,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当务之急不是冒进探查,而是先确保自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