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竟然真的挺进了前四……一路未败。”
他在心中暗道,惊意顺着心口漫遍四肢百骸。
他万万没料到,苏景首次参加外门大比便能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从众多弟子里杀出重围,站到了前四的位置。
这等进境,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就在这时,一袭红袍缓缓步入视野,衣料随着走动泛起细腻的光泽。
徐闲歌脚步放得很轻,衣摆扫过阶上的青砖,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走到薛延恩身侧站定,声音压得低沉,恰好盖过周遭的喧嚣,清晰落入薛延恩耳中:
“薛长老,借一步说话。”
薛延恩敛了眸底的神色,指尖微松,将茶盏轻搁在案几的瓷托上,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他没有多问缘由,只对着身旁几位正在议论赛事的长老微微颔首示意,便起身随徐闲歌暂时离开了观战席。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廊檐缓步而行,廊外的古柏投下斑驳树影,落在两人肩头。
不多时便行至一处无人的僻静廊角,粗壮的廊柱投下狭长的阴影,将远处校场的鼎沸人声隔去了大半,只剩隐约的欢呼随风飘来,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徐闲歌双手负于身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的绣纹,目光遥遥落向演武台的方向,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淡不可察的笑意:
“薛长老,你这位新徒弟可真是不得了。才第一次参加外门大比,竟就跻身前四之位,放眼宗门近十年的外门大比,这等战绩也属罕见。”
她侧过脸,眸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话锋微转:“或许,他能走得这么顺,也该谢谢你才是。”
“不。”
薛延恩闻言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谢意,目光也落向台下苏景的方向。
“他该谢的是你,徐长老。若非是你从中周旋排布赛程,他也不可能一路避开何易初这等强敌,省了不少气力与损耗。这份人情,我替他记下了。”
此前,薛延恩实在放心不下苏景。
他终究还是主动找上了徐闲歌,开门见山地请对方在赛程规制之内,刻意将苏景与何易初的对阵错开,尽量让两人晚些相遇。
他当初本只是想给苏景多争几场磨砺积累的机会,却万万没料到,这孩子竟凭着一身硬本事,一路披荆斩棘,未尝一败地杀到了前四。
“说到底,我这么做,也不过是还你的人情罢了。”
徐闲歌收回落在比试台上的目光,侧过脸看向薛延恩,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施恩邀功的意味。
“当年你帮过我一次,我今日顺手为之,咱们之间便算是扯平了,往后不必再提什么人情。”
早年间徐闲歌曾遇上一桩棘手难事,处境窘迫,举步维艰,全靠薛延恩出手相助才得以平稳渡过。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头许多年,此次薛延恩开口相托,她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更何况她身为主持外门大比的长老,执掌所有弟子的排布与赛程调度,要在不破坏大比规矩、不影响整体秩序的前提下,稍作调整、小幅打乱几场对阵的顺序,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要整体赛程不乱,几场对阵的先后微调,既不损大比公允,也根本无人会刻意深究。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徐闲歌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
“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再干预太多了。前四之后便是半决赛,对阵格局早已定死,下一战如果苏景获胜,他就必然会遇到何易初。这是大比的铁规,我动不得,也不能动。
“也或许,苏景下一战的对手,就是何易初。”
听闻此言,薛延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眉宇间原本就凝着的凝重与忧虑,此刻又添了数分,两道眉头紧紧锁起,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关隘,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第213章 宁静
三炷线香静静立在演武台侧的青铜鼎中,素白的香身早已燃去大半,灰白色的香灰层层叠叠积在鼎底,只剩最末端三点暗红的星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风卷过演武场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将三缕细长的残烟扯得歪歪扭扭,顺着飞檐翘角飘向远处的苍松翠柏,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散在了澄澈的天光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鼎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暗下去的刹那,原本散布在演武场各处歇息的弟子们皆是一顿。
方才还喧闹的场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闲聊声、调息吐纳声、擦拭兵刃的细碎声响渐渐低了下去。
人群自发地朝着演武台聚拢,各色衣袂摩擦的簌簌声连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投向那方高出地面数尺的石台。
大比的休息时辰,到此为止了。
一袭红袍的徐闲歌自台后缓步走出。
她步履平稳,衣摆扫过微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弦上,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走到台中央站定后,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人群,眼神清冽如寒潭,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只一眼,便让场中零星的低语彻底消弭。
周遭的喧闹彻底静了下来,连吹过檐角的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下一刻,她清冷的声音便顺着风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接下来,便是最后两轮对决了。
“第一战,何易初对余奋游!”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演武场骤然炸开了锅。
高昂的呼声、起哄的叫好声、低低的议论声猛地爆发出来,像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人群里有人踮起脚尖朝着台后张望,有人兴奋地拉扯着身旁同门的衣袖,还有人已经开始低声预估起对战的时长,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亢奋与期待。
槐树下,却是与全场沸腾格格不入的沉静。
苏景静立在树荫最浓处。
听见台上传来的名号时,他眼睑都未曾抬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周遭的喧嚣、全场的沸腾,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半分也落不到他眼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在心里念头轻转:最后两轮对决,第一战是何易初对余奋游,那剩下的一场,自然便是他对上谢涯。
“既然如此,那我的对手就是谢涯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平静划过,没有掀起半分涟漪。
下一秒,他便缓缓闭上了双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的气息却慢慢沉敛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轻微。
满场的欢呼与议论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他于人声鼎沸之中独自调息养神,垂在身侧的手指放松地微曲着,连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仿佛周遭的一切胜负纷争,都与他毫无干系。
……
……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剧烈碰撞声骤然炸响,猛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边。
台边的尘土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扬,靠近演武台的弟子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面颊生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台上交错的招式,只觉得眼前两道身影飞速闪烁。
不过眨眼的工夫,两道身影便骤然分开。
紧接着便是重物砸落的闷响。
咚——
那声音沉得很,连坚硬的青石板都像是跟着颤了一颤,听得人心里发紧。
演武台上,一道身影仰面倒在石台中央,身下的石板很快便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猩红的血液顺着石板上深浅不一的纹路蜿蜒流淌,像一条条赤色的小蛇,朝着四周蔓延开去,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划出刺目的痕迹。
那人胸膛正中被径直贯穿,伤口边缘的衣料被霸道的力量搅得粉碎,血肉模糊,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褪去的惊愕与痛楚,指尖微微蜷缩着,胸口再无半分起伏,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没了声息。
此人,赫然是方才才纵身跃上演武台、气息沉稳准备与何易初一战的余奋游。
谁也没有想到,身为外门有数的好手,平日里在同辈中也算颇有威名的余奋游,在何易初面前,竟连十招都没能撑过去。
从登台到陨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胜负与生死,便已然分晓。
高台之上,何易初负手而立,衣袍被台下涌上来的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神色平淡地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得胜的张狂,也没有斩杀同门的半分不忍,仿佛方才随手抹杀的,不是一位修炼多年的同门,而只是路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何易初胜!”
片刻后,徐闲歌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偌大的演武场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到人群里,钻入鼻腔,才有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打破了这份死寂。
“天哪……何师兄太强了!”
“余奋游可是外门前几的好手,居然连十招都接不住?这等实力,真是恐怖如斯!”
“何止是实力,你看他出手的架势,半分情面都没留,一上来就是杀招……”
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渐响成一片,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演武场。
人群里,有人眼神狂热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满脸都是对强者的崇拜与向往,恨不能自己取而代之。
也有人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何易初的目光里满是忌惮与惊惧,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还有几个与余奋游相熟的弟子,脸色煞白地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兵刃,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风再度吹过演武场,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树荫下的苏景依旧闭着眼,长睫纹丝不动,仿佛连这场震动全场的生死胜负,都没能惊扰他半分养神的宁静。
第214章 彩头,天罡
演武台上的尘烟还未完全落定,方才余奋游落败身死的肃杀之气尚在台面上盘旋。
在嘈杂中,徐闲歌的声音稳稳落了下来,像一枚寒石投入沸水,瞬间压下了满场嗡鸣。
“下一战,苏景对谢涯。”
她一袭红袍立在演武台正中,声音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底。
老槐树下,浓荫铺了满地。
孙沐阳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侧过头看向身侧立着的苏景,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他喉结动了动,才放缓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
“终于还是来了,苏师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演武台方向,想起方才台上的惨烈,语气又沉了几分:
“余奋游死后,前三甲的名额便已经定了。你就算这一战不出全力,也稳能跻身内门。这一战……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不必拿性命去硬拼。”
话音落下,苏景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树荫边缘,半边身子浸在凉荫里,半边肩头落着晃荡的日光,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里的长枪。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演武台的方向,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多余的波澜,听见孙沐阳的话,也只是眼睫轻轻垂了一下,神色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