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外门大比魁首,为重犀堂,苏景!”
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个演武场先是死一般的凝滞,仿佛连风都停住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足足过了两息的功夫,前排弟子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率先炸开,随即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轰然席卷了整座演武场!
滔天声浪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几乎要掀翻演武场的上空。
仿佛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滚烫的情绪汹涌澎湃,再也压制不住。
“何师兄竟然会败……”
人群中,有万岳堂的弟子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恍惚与难以置信,在他们心中,何易初早已是内定的魁首,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这苏景,居然是聚力境!他之前藏得也太深了吧!之前几场比试我都看了,明明只显露出了炼皮巅峰的实力!”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带着颤意,回想起苏景一路过关斩将的样子,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人竟从头到尾都在藏拙。
但其实,苏景并未是藏拙,而是此前的那些对手,还不至于逼得他使用全力。
当然,杀死何易初,他甚至也没有用全部实力。
可在这些观战弟子眼中,前不久的台上,就是苏景的全部真实实力。
“苏景拜入宗门才多长时间?我记得他入门还不到半年吧?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迈入聚力境?!”
有和苏景同期入门的弟子瞪大眼睛,满脸的匪夷所思,他们还在炼皮境苦苦挣扎,同龄人却已经站在了外门之巅。
“短时间从入门到聚力境,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修炼天赋!”
“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不仅实力高,出手还狠,谢涯和何易初两大种子选手,全都死在了他手上!”
“重犀堂这回可真是捡着宝了,薛长老收了个好徒弟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重犀堂的弟子们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之前他们还担心苏景不敌何易初,如今魁首落定,只觉得扬眉吐气。
人群的目光纷纷朝着台上苏景的那道身影汇聚而去,有惊叹,有艳羡,有忌惮,也有不服,可无论众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得不承认。
本届外门大比,苏景之名,注定要传遍整个外门。
台上,薛延恩看着苏景的背影,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222章 后患,奖赏
台下,老槐树静静矗立,皲裂的粗干遒劲如铁,繁密的枝叶向四周层层舒展,在正午炽烈的日光下撑开一片浓黑如墨的绿荫。
细碎的金光穿过叶隙洒落,在青石板上铺成满地晃动的星点,风一吹便簌簌地打旋,却半点也散不开树底沉凝的凉意。
孙沐阳孤身立在树荫最深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也浑然未觉。
从苏景登上演武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双脚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目光如被无形的细线牵引,牢牢黏在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上,连眨眼都觉得吝惜。
周遭弟子的惊呼、喝彩、倒抽冷气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直到宣告本届魁首归属,孙沐阳才猛地一颤,像是骤然从一场荒诞的噩梦里惊醒过来。
他怔怔地望着台上的苏景,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扩张,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盛夏的热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惊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胸腔里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撞了一下,强烈的震撼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硬生生滞了半拍。
“何易初……竟然被苏师弟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喃喃自语。
话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刚出口便散在了风里。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活像大白天撞见了勾魂的阴差,满脸都是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
他不是没见过苏景出手。
早前大比的几场较量,他都站在人群里看了全程,只当苏景是天赋不俗、手段凌厉,在同境弟子里算得上游,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能强横到这般地步。
那可是何易初!外门公认的第一人,平日里眼高于顶,连不少内门弟子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竟然就这么死在了苏景的手里?
聚力境……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接连炸响。
孙沐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腹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巨大的落差感混着滔天的震撼砸下来,让他一阵头晕目眩,扶着树干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另一侧,喧嚣正随着人群缓缓沉淀。
在徐闲歌宣布本届外门大比结束之后。
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边迈着步子缓缓离场,一边按捺不住地交头接耳,脸上神色各异。
有人满眼惊叹,对着演武台的方向频频回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苏景的名字。
有人面露忌惮,压低声音说着方才死战的细节,语气里带着几分敬而远之的畏惧。
也有与何易初素来交好的弟子,面色惨白,眼神复杂地望着台上那片未干的暗红血迹,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散去,原本摩肩接踵的演武场四周渐渐空荡下来。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落落的地面,带起几声细碎的哗啦声,与方才的人声鼎沸相比,竟凭空生出几分寂寥来。
演武台上,徐闲歌缓缓转过身。
她目光落在苏景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平静地开口:
“既然大比已经落幕,你便随我走一趟,去领你这魁首应得的奖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远处何易初的尸身,语气没什么波澜:
“至于第二、第三名的赏赐,不必急于一时,让他们日后自行到珍宝阁领取便是。”
苏景闻言,先侧过头,朝薛延恩的方向望了一眼。
薛延恩沉毅的面容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叮嘱。
苏景收回目光,对着徐闲歌躬身一礼,应声答道:“是,弟子遵命。”
说罢,他又转向对着薛延恩与文幽再度躬身拜别,这才直起身,快步跟上徐闲歌的脚步,一同走下演武台的石阶。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日头悬在中天,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晒得人头皮发紧。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日光烤了大半日,踩上去带着一股温热的触感,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闷人的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条蜿蜒向上的山径上。
小路两旁生着密密麻麻的翠竹,一杆杆挺拔修长,青碧如玉,层层叠叠的竹叶在头顶交织成天然的华盖,将毒辣的日头挡去了大半。
山风从林间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拂在脸上消了几分暑气。
漫山遍野的竹叶随风摩挲,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像细雨落满山林,又像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细碎的日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也落在苏景的肩头与侧脸。
他缓步走在竹影里,听着满耳的竹叶声,心里却还想着方才大比的种种。
谢涯身死便直接除名、何易初身死却保留名次的反差,像一根细刺卡在心头,越想越觉得疑惑不解。
沉默着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苏景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放缓了半步,对着前方徐闲歌的背影拱手开口:
“徐长老,弟子心中有一事困惑许久,想冒昧请教长老。”
徐闲歌脚步未停,红袍的衣角在竹影里轻轻晃动,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但说无妨。”
“弟子敢问,”
苏景措辞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前大比之中,灵蛇堂谢涯死于比斗,其名次便顺势后移,由后面的弟子递补;可何易初同样殒命于台上,为何他的名次反倒得以保留?弟子愚钝,想不通其中关窍。”
这问题他从宣布结果时便藏在心底,此刻问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
徐闲歌闻言,脚下步子微微一顿,随即侧过身来。
日光穿过竹叶落在她明艳的红袍上,漾开一层细碎的金辉。
她望着苏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宗门旧例。
“此事说来也简单。”她声音清泠,混着风声散在竹林里:
“谢涯出身寻常,身后并无家族势力依仗,不过是孤身一人拜入宗门。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名次与奖赏自然随之作废,由后续弟子递补,本就是常理。”
“可何易初不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背后站着整个何家。本届外门大比,何易初是凭着真本事、以性命相搏,一路打到了第二名的位置。就算人已经不在了,这份名分与对应的奖赏,按规矩也该由他的家族承袭,算是宗门给世家的一份体面。”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将宗门之内世家弟子与散修弟子的差别,道得明明白白。
苏景听完,心中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微微垂眸,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掩去,随即拱手道: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
风再次穿过竹林,沙沙声又起。
“何家……”
两个字在心底轻轻碾过,苏景望着脚下斑驳的竹影,方才豁然开朗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凝的思量,悄然漫过心口。
自己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演武台亲手杀了何易初。
那可是何家这一辈最受看重的后起之秀,等同硬生生斩断了何家寄予厚望的一根支柱。
这般仇怨,早已不是寻常摩擦可比。
世家最重颜面与血脉传承,明面上有宗门规矩压着,又是大比死斗、各安天命,何家或许不敢直接在宗内发难。
可暗地里呢?会不会动用家族人脉处处掣肘?会不会遣人在宗外设伏?
一个个念头如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苏景稍稍压下了几分心绪。
他并非畏惧,只是清楚前路自此多了一重隐患,武道之路本就步步维艰,如今又添了这样一头蛰伏的猛虎,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容不得他再深想下去,身旁徐闲歌清泠的嗓音便随风传来,轻轻打断了他的思绪:
“就在前面了,随我来。”
苏景立刻收敛起眼底的神色,抬眸望向前方。
蜿蜒曲折的竹径行至尽头,浓密幽深的翠竹骤然向两侧退开,满目沁人心脾的青绿深处,静静矗立着一座小院。
青灰筒瓦覆着矮墙,墙头攀着几缕浅紫色的藤萝花穗,原木院门半掩半开,檐角线条柔和,大半都隐在摇曳的竹影里。
正午炽烈的日光碎金般落在墙面上,随着风轻轻晃荡,整座院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幽雅致,与方才血气未散、人声喧腾的演武场,俨然是两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