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实没有料到,这群来势汹汹的黑衣刺客,目标竟然不是马车里的护送对象,而是他自己。
念头在心底飞快一转,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原本还以为是冲着护送任务来的截杀,没想到竟是专门冲着自己而来。
他入宗门时日不算久,在外行走也没结过什么死仇,竟有人专门雇了江湖人手,在这荒僻的道上守着截杀他?
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了几分,吹过的风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接着说。雇你们刺杀我的人,你们可曾见过?”苏景向前又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地上的人整个笼罩住。
黑衣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只、只见过半面……那天在破庙接头的时候,那人一直背对着我们站着,看不清容貌,听声音低沉得很,绝对是个男人……还有,他身上有一股兰花香,淡淡的,却特别清楚,跟寻常脂粉味不一样,所以小的印象很深。”
他半分不敢隐瞒,把肚子里那点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生怕说得慢了半句,惹得眼前这煞神不快,当场就送自己去跟同伴团聚。
说完之后,他便死死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哆嗦,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只等着苏景的发落。
将黑衣人最后一句话听入耳中,苏景眉峰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兰花香、背身的男人、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刺杀……零散的线索在心底转了一圈,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他心知以这小角色的层级,多半也掏不出更多内情了,再逼问下去也无用,便索性收回了落在黑衣人身上的目光,不再多看地上瘫软如泥的活口半眼,旋即转过身,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裴野与刘道恒二人走去。
身后的黑衣人见他转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像卸了骨头似的软在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半点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方才那几拳的威势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裴野整个人瘫靠在一块半露的青石上,脊背弯得像张绷紧的弓。
他手臂垂在身侧,袖口从手肘处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翻卷的布料下是皮肉外翻的刀伤,暗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一滴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
他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忍不住倒抽冷气,嘴唇抿得发白,连呲牙咧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旁,相对来说,刘道恒没有这般不堪,但却也体力几乎耗尽,胸口剧烈欺负,汗水浸透了衣衫。
察觉到苏景的目光扫过来,两人几乎是同时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厮杀他们都看在眼里,苏景出手的速度、拳锋的力道,还有那瞬杀数人的狠厉,都远超他们此前的认知。
再想到这群刺客竟是专门冲着苏景而来,此事背后显然另有蹊跷,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蒙了一层凝重之色,连身上的伤痛仿佛都暂时压下去了几分。
“裴师兄,刘师兄,你们可还好?”苏景几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裴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落在刘道恒苍白的脸上,开口问道。
语气里带着几分同门间的关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耳边掠过的风声。
“没有大碍,死不了。”
裴野咬了咬牙,强撑着想要站起身。
他右手撑着身侧粗糙的青石面,左臂不敢用力,只能借着腰腹的力气往上挣,可刚直起半截身子,手臂上的伤口便被狠狠扯动,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上天灵盖。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这话答得硬气,可出口的声音却虚浮无力,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毫无血色。
血腥味混着湿冷的尘土气在四周弥散,黑衣尸身横陈在泥地里。
苏景声音平静无波:“这最后一人,就留个活口吧,等回宗门再细细盘问。”
“哼,等回了宗门,有你好受的!”
裴野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名仅剩的刺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眉峰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怒意。
方才这场猝不及防的截杀凶险万分,此刻一腔火气正无处发泄。
一旁的刘道恒抬眼望向苏景,眸色复杂难辨。
有惊于对方实力的诧异,有先前偏见的愧意,更有死里逃生的释然。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微动,终究还是沉声开口:“苏景,这次算我欠你的。”
经此一役,他心底对苏景的看法,已然悄然改观。
“刘师兄言重了。”
苏景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穿林而过的风,神色间不见半分居功之意。
他与刘道恒本就无什么深仇大恨,同门结伴而行,出手本是应当。
几人刚从紧绷的激战里松出半口气,正打算就地稍作休整,调匀内息便继续赶路。
便在此时,左侧数丈外的深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异动。
起初只是草叶摩擦的轻响,细得像山鼠窜过枯草,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苏景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尚未完全辨明方位,那片及腰高的深草便猛地向两侧分开!
哗啦——
草茎骤然折断的脆响刺破静谧,一道黑影如同被弓弦绷到极致的利箭,猛地从草窠里激射而出!
他身法快得惊人,黑色劲装裹着身形在林间阴翳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衣袂破风的锐响短促而凌厉,脚下只在落叶上轻轻一点便掠出数尺,连尘土都未曾惊起多少,眨眼之间便越过数丈距离,径直落向那名瘫坐在地的黑衣活口身前。
这人同是一身标准的黑衣刺客装束,面覆深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半分情绪也无。
他周身气息收敛得堪称诡异,方才藏在草间时,竟连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都未曾外泄,活像一块没生气的顽石,难怪连苏景适才数次扫查周遭,都没能察觉到半分异样。
“什么人!”
裴野反应极快,暴喝一声的同时,整个人纵身扑出。。
苏景眉头骤然拧紧,心底微沉。
那黑衣人却似全然没听见裴野的喝止,眼底杀意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同伙,面罩下的脸没有丝毫动容,右掌裹挟着浑厚沉猛的力道,带着呼啸的掌风,悍然向前递出。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肉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名黑衣活口的胸口正中。
只听“咔嚓”几声细碎的骨裂声混在闷响里,那活口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喉咙里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的血雾,溅在身前的泥土与草叶上。
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的沙袋,直直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震得树梢簌簌落下一阵枯叶,又顺着树干滑落在地,脑袋一歪,胸口瞬间塌下去一块,四肢软软地垂着,眼见是活不成了。
那黑衣人一掌得手,指尖甚至都没颤一下,收掌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蝼蚁。
第239章 强敌,到此为止
眼见着那名被自己刻意留了一命的最后一人被一掌拍死。
苏景眸色骤然一沉,脚下便猛地发力。
靴底重重碾过地面的碎石沙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左臂微抬护在身前,右手指节攥得发白,周身气血下意识地提起运转。
他本想拦下这道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可脚步才踏出不过两步,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便毫无征兆地攀上心头。
那感觉像是有一柄冰冷的利刃抵在了后颈,又像是被深山里的猛兽死死盯住,让他浑身汗毛都瞬间倒竖起来,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凉意。
苏景呼吸猛地一滞,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这是他历经数次生死搏杀打磨出的本能直觉,眼前这个突然现身的黑衣刺客,实力远比他此前遇到的所有杀手都要强出一大截。
那黑衣人身形瘦高挺拔,通体裹在一袭暗沉无光的夜行衣里,头上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隐在深深的阴影中,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按常理,灭口之后本该立刻趁乱遁走,可他却偏偏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缓缓转过了身。
森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从在场剩余的几人脸上一一掠过。
片刻后,那道冰冷的视线越过裴野与刘道恒,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苏景身上,如同附骨之疽般牢牢锁定,再也没有移开半分。
明明隔着数丈距离,苏景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审视与杀意的气机,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也是冲我来的?”
苏景脚下骤然顿住,鞋底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他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原本就提起的气血运转得更快了几分,周身肌肉悄然绷紧,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全神戒备的状态。
对面的黑衣人动了。
只见他脚掌在地面重重一踏,“咔嚓”一声脆响,脚下的碎石应声崩裂成粉末,尘土伴着细碎的草屑骤然扬起。
他的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暴射而来,黑色的身影在天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之间的数丈距离便被缩短了大半。
疾冲之中,刺客眼底寒芒乍现,右掌缓缓从腰侧抬起。
起初还只是寻常手掌,可随着他气血催动,掌间竟渐渐翻涌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劲气。
那劲气凝而不散,如同实质般在掌心盘旋翻涌,周遭的空气都被劲气搅动得扭曲起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隔着数丈远,苏景便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刮得脸颊微微发疼。
“这是……凝劲!”
苏景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聚力境只是将气血筋骨打磨到极致,气血藏于体内无法离体。
而凝劲境则是气血凝练成形,可覆于体表、亦可短距离外放伤敌,二者之间宛如天堑,实力差距判若云泥。
震惊归震惊,苏景的反应却半点不慢。
念头转动的瞬间,他重心猛地向后沉去,左脚尖点地借力,右脚用力蹬踏地面,身形便要向后急撤。
他很清楚自己与凝劲境的硬实力差距,正面硬拼绝非明智之举,先拉开距离、再寻对方破绽才是上策。
可凝劲境的身法速度,终究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他身形才刚向后退出半尺,凌厉的掌风便已扑面而至,吹得他额前发丝猛地向后扬起,身上的劲衣袍猎猎作响。
那黑衣人的身影如同鬼魅,眨眼间便欺至他身前不足半尺之处,泛着凝实劲气的手掌在视线中急速放大,掌势锁死了他左右上下所有闪避的角度,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被逼到绝境,苏景牙关一咬,眼底反而闪过一抹狠色。
他硬生生将后撤的力道拧转回来,脚下扎稳马步,瞬息之间便将体内的气血催动到了极致。
浑身经脉之中的气血轰然沸腾,如同大江大河般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冲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在发烫,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潮红。
周身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绷紧,小臂、脖颈处的青筋如虬龙般凸起,根根分明,连骨节都发出了细密的噼啪声响。
他沉腰坠马,双脚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地面,将浑身力道尽数贯于右臂之上。
肌肉贲起的右臂带着万钧之势向前轰出,拳锋破空,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迎着对方的手掌笔直而去,目标直指刺客心口要害。
既然躲不开,那就以伤换伤,拼肉身强度。
对面的刺客见状,兜帽下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眼神依旧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不闪不避,手腕微微一翻,掌间劲气再度暴涨三分,就这般直直地迎了上去,掌心精准无误地拍在了苏景的拳锋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拳掌相撞的刹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猛烈碰撞,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向四面八方轰然席卷开来。
地面上的尘土、碎石、枯黄的草屑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周遭几丈内的杂草尽数被压得弯折下去,连脚下的泥土都猛地一颤,震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站得稍近的两人,竟直接被这股扩散的气浪掀得向后踉跄跌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骇然地望着场中二人。
气浪中心,苏景只觉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顺着拳锋直冲而来,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向内冲撞,震得他胸腔脏腑都跟着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