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衣着光鲜，气色丰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几分衣食无忧的从容气度，比起中和城百姓多了几分安逸，少了几分奔波的紧绷。
就连空气里都飘着混杂的香气。
食铺里飘出的肉香面香，胭脂铺散出的甜香脂粉气，还有茶楼里漫出的清苦茶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构出一副活色生香的城池盛景。
“这就是细雨城么……”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感叹。
裴野半个身子都快凑到了窗边，一手扒着窗沿，指节微微用力，眼睛睁得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街景，语气里满是惊叹：
“当真是个好地方，我这还是头一回来。以前只听师门长辈提过细雨城富庶，今日一见，竟比传闻里还要热闹十倍。”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眸光亮晶晶地扫过苏景与刘道恒：
“哎，我说，不如等咱们顺利把江长老护送到摘星门，差事了结之后，就在此逗留几日，好好放松一番如何？”
他生怕两人不答应，又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
“中和城虽也繁华，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处地方，哪有细雨城有意思？咱们逛个两三天再走，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坐在车厢另一侧的刘道恒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目，脊背贴靠着车厢壁。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唇线抿得平直，只鼻间发出一声极淡的气音，没接半句话，周身透着一股“勿扰”的冷淡气场，明摆着对这提议毫无半分兴趣。
苏景也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迟疑：
“我就不了，裴师兄若是感兴趣，可以自行留下。”
听了苏景干脆的回绝，又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刘道恒，裴野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淡了下去。
他悻悻地坐回位置，耸耸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
“行吧，既然你们都没兴致，那只好我一人留下了。哎，可惜了这么热闹的地方，没人陪着逛总少点意思。”
嘴上虽这么说，他转头又扒回了窗边，继续兴致勃勃地看起了街景，嘴里还时不时小声念叨两句，点评着街边的铺面，瞧见新鲜玩意儿便眼睛一亮，倒也自得其乐。
马车顺着主街一路向前，辚辚而行，渐渐深入细雨城腹地。
两侧的景致慢慢变了模样，热闹的商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墙深院的宅邸。
青灰院墙高高垒起，墙内探出繁茂的槐树枝叶，绿影婆娑，偶尔能听见院墙深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街上的行人也稀了许多，偶有路过的，也多是仆从打扮，步履轻缓，连说话都放低了声音，比起方才的闹市，多了几分静谧肃穆。
天光在不知不觉间升了起来，日头爬到了东方天际，却被几层薄如轻纱的淡云笼住，光芒并不刺眼，只柔柔地洒下来，给满城的青瓦灰墙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光。
风里的烟火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芬与隐约的檀香气息，顺着车窗飘进来，让人神清气爽。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吁——
前方传来车夫低沉的勒马声，拉车的两匹骏马嘶鸣一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轻响，车轮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涩声，车身微微一晃，随即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看来是到了。”
裴野最先反应过来，拍了下膝盖，随手掀开车帘。
布帘“哗啦”一声被撩起，外面的天光瞬间涌进车厢，他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随即纵身一跃，率先迈步走下车去。
苏景也收了心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跟着掀帘下车，双脚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鞋底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车外的景象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制极为气派的深宅府邸。
门前是三级打磨光滑的汉白玉石阶，阶旁左右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雕工精细，鬃毛根根分明，双目圆睁，獠牙微露，威风凛凛。
正中是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三人之高，门板上镶着一排排锃亮的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的样式，铜色温润，朱漆鲜亮光洁，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
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护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个个身形挺拔，腰佩长刀，站姿笔挺如松。
他们目光锐利，扫过下车的几人，气息沉凝内敛，显然都有着不弱的实力，绝非寻常府邸的护院可比。
抬头望去，大门正上方的门楣处，悬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硕大牌匾。
牌匾由整根紫檀木打造，边缘包着金边，上面刻着三个笔锋遒劲、铁画银钩的大字。
摘星门。
字迹入木三分，鎏金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透着一股宗门大派的沉凝气度。
门内隐约传来操练的喝声与钟磬轻响，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更添了几分肃穆庄严。
这时，江暮的身影自车中从容走出。
他不过数步便稳稳立在了苏景几人身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随意站着，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守在摘星门门口两侧的护卫们原本正目光锐利地巡视着周遭。
瞥见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时，众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最先反应过来，面上齐齐掠过毫不掩饰的敬畏之色。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数名护卫齐齐将手中兵器顿在地面。
他们齐齐跨步上前，腰身绷得笔直，左手抱右拳行标准的宗门礼，躬身的幅度齐整划一，洪亮的声音在开阔的山门间撞出隐约回音：
“见过江长老！”
江暮神色平淡无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并未多言，只随意抬了抬右手。
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都退下吧。”
“是！”
数名护卫不敢有半分怠慢，齐声应诺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谨。
没人敢抬头直视江暮的面容，只垂着首躬身倒退数步，方才转身快步退回各自的岗位。
站定之后，几人身姿比先前更显笔挺，目光端端正正落在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江暮所在的方向多瞥半分，显然对这位长老敬畏已深。
江暮这才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身侧的苏景几人身上。
他周身凛冽的气场稍稍收敛，眉眼间的疏离淡去了些许，语气也平和了几分，开口时声音沉稳：
“既然已经到了摘星门，就别总在外面站着。随我入内坐一坐，喝盏清茶，稍作歇息再叙不迟。”
几人自然不会有异议，纷纷颔首应下。
江暮见状也不多言，率先转身，往府邸内走去。
几人紧随其后，跨过厚重的木质门槛。
……
……
一行人跟着江暮穿廊过院，脚下踩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沿路古木成荫，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不多时便踏入了摘星门的待客正堂。
大堂开阔轩敞，四根合抱粗的乌木梁柱稳稳撑着挑高的穹顶，梁上雕着缠枝星纹，纹路细腻古朴，隐有银粉点缀其间。
正中白墙之上悬着一幅水墨星河图，笔法苍劲飘逸，图下摆着一张厚重的酸枝木长案，案上陈设着冰裂青瓷笔洗与三足青铜香炉，淡淡的沉檀香从炉孔中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晕开清雅沉静的气息。
堂内地面铺着打磨得发亮的青灰色石砖，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规整与厚重。
待众人依序落座，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两名身着青布短衫的仆人垂着首，步履轻悄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四盏白瓷盖碗，碗盖缝隙间正冒着袅袅的白汽，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热气漫散开，缓缓冲淡了堂内的沉檀香气。
仆人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各自的矮几旁，恭恭敬敬地将茶盏一一摆稳，指尖稳稳当当，半分茶水都不曾洒出。
放好茶后，两人又齐齐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垂着首倒退着步出大堂，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显然是受过严苛的规矩调教。
江暮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茶盏，随即伸出手。
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微凉的瓷盖上轻轻一掀，白汽顿时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
他神色不变，指尖捏着杯沿稍稍提起，手腕微抬，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石面几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此次一路护送，山路崎岖，又遇刺客截杀，艰险颇多，”江暮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人，语调平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话里的谢意却很真切：
“说到底，还是要多谢你们几位了。”
话音落下，坐在下手的裴野立刻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回道：
“江长老言重了，都是应该做的，不敢当一个谢字。”他语气谦逊平和，半点没有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裴野心里明镜似的，半路那波黑衣刺客来势汹汹，尤其是那名凝劲境的杀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若不是江暮这位凝劲境后期的长老及时出手镇住场面，他们几个恐怕早就横尸荒野，连尸骨都未必能保全。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托大。
江暮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掠过微凉的瓷面。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人，最后在苏景脸上稍作停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赞许。
顿了片刻，他方才开口说道：“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谦。永宁宗那边，想来早已为你们备好了此行的酬劳与赏赐，但一码归一码，在我这里，该给的报酬，半分都不会少。”
他语气平淡：“我这人向来有原则，受人助力，自当有所回馈。恰好我手边有几枚还算值些银两的丹药，便权当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算作你们此行的额外酬劳，如何？”
苏景坐在一旁，闻言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眼迎上江暮的目光，见对方眼神沉静坦然，神色间没有半分客套敷衍的意思，显然是真心实意要给。
他略一沉吟，知道若是再三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也拂了对方的颜面，便微微颔首，起身拱手，语气沉稳地回道：
“既然江长老都说到这份上了，盛情难却，那晚辈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暮见他应得干脆，也不再多言，只微微抬手，朝着堂外唤了一声。
方才端茶的仆人立刻应声而入，垂首立在堂下，屏息听候吩咐。
江暮随口吩咐了两句，命人去内堂丹房取三枚点血养神丹过来，仆人躬身领命，脚步飞快地退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仆人便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子走了回来，双手捧着，稳稳递到江暮身侧的案几上。
江暮伸手打开匣盖，里面铺着厚实的暗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只莹润的白玉小瓶，瓶身细腻光洁，透着淡淡的玉石光泽。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只玉瓶，指尖捏着瓶塞轻轻一转，拔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便溢了出来。
江暮手腕微倾，倒出一枚丹药在掌心。
那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温润的暗红色，表面隐隐有莹光流转，丹纹清晰，刚一暴露在空气中，清醇的药香便在堂内弥漫开来，闻之便觉心神一清。
“此乃点血养神丹，是我摘星门专人炼制的，”江暮将丹药放回瓶中，重新塞好瓶塞，抬眼看向三人，缓缓开口介绍：
“对外售卖，一枚少说也要八九百两白银，既能温养经脉，又能安神凝气、提升气血，对聚力境的武者助益不小。
“你们三人，一人一枚。”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仆人将三只玉瓶分别送到三人面前的矮几上。
苏景三人见状，连忙齐齐起身，对着主位上的江暮躬身拱手，声音齐整地谢道：“多谢江长老赏赐！”
第243章 有心栽培，水莲妖丹
“江长老，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晚辈们便先行告退了。”
苏景坐在下首左侧的梨花木椅上，话音平稳清朗，说话时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按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