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何疆终于率先移开目光,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硬生生打破了满室寂静。
“好,我再信你一次。”
他话音落下,攥紧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再抬眼时,眼底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杀意,像淬了寒的刀刃,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来:
“这一次,我要亲自动手,杀了苏景!”
这话里的狠劲几乎要凝成实质,在安静的书房里撞出低低的回响。
雷恒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与好奇,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不怕暴露身份?”
在他看来,借刀杀人、隐于幕后方才是稳妥之道,亲自动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留下蛛丝马迹,便会引火烧身。
“比起暴露,我更乐意亲眼看着苏景去死。”何疆冷哼一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的狠戾毫不掩饰,话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雷恒,语气又添了几分笃定,仿佛早已将后路铺好:
“更何况,永宁宗内不是还有你吗?我只需低调行事,出手干净利落,事后不留痕迹,根本没有暴露的风险。”
“好,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不干预。”
雷恒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一顿,抬眼看向何疆,语气平静无波,既不劝阻也不赞同,只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淡漠。
案头的檀香燃到中段,灰白色的香灰簌簌落在青铜炉底,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扫过何疆眼底翻涌的浓烈杀意,微微颔首,沉缓的嗓音在室内轻轻回荡:
“接下来,你只需返回何家,静静等着我的来信即可。”
话音落下,他便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案头摊开的泛黄书页上,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再多言,分明是送客之意。
“告辞。”
何疆也不拖沓,沉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留。
他猛地转身,暗红锦袍随着动作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劲风,腰间羊脂玉佩相撞,发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声响。
大步跨出书房门槛时,他甚至没有回头,足下步伐沉稳有力,顺着回廊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庭院错落的树影之后。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一室檀香与沉郁的算计都牢牢关在了屋内。
……
……
另一边,院子中。
初秋的日光铺在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暖意融融。
院中只有苏景一人,身形如鬼魅般在空地上闪动。
龙吟虎啸拳的招式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拳路刚猛霸道,每一拳击出都带着隐隐的呼啸声,仿佛真有龙吟藏于拳风、虎啸隐于肘间,威力惊人。
他周身气血随着拳法运转不断沸腾翻涌,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经脉里奔涌冲撞。
温热的日光下,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肌肤渐渐泛起一层异样的赤红,连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细密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每一次出拳收势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脚下平整的石板,竟被他反复踩踏出了浅浅的印痕。
又一式重拳猛地收住,苏景身形稳稳钉在原地,双目微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沸腾的气血随着吐纳慢慢平复下来,皮肤表面的赤红也顺着经脉渐渐褪去,只余下一层薄汗泛着微光。
【龙吟虎啸拳·入门24%】
“快了……”
苏景望着道图典,指节缓缓攥紧,掌心沁出的薄汗沾在拳头上,眼底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之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隔着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苏师兄,薛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苏景闻言,倏地扭过头望向院门方向,朗声应道:“知道了。”
他心念一动,收了道图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压下心底的几分好奇,苏景转身走回屋内。
他先取过干净布巾,仔细擦去脸上与脖颈的汗水,又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袍,抬手理了理衣襟与袖口的褶皱,确认无虞后,才快步踏出院门。
第248章 首席,耻辱
薛延恩住处当中。
院墙外的老梧桐枝繁叶茂,浓荫铺了半方天井,蝉声藏在叶底,拖得悠长又倦怠,反倒衬得院里格外寂静,连风卷过草叶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苏景沿着青砖步道缓步而来。
来到屋子前,他先顿了半步,调匀了呼吸,这才抬起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在厚重的木门上。
咚咚咚。
三声叩响清实,在安静的院落里缓缓荡开。
隔着门板能听见屋中纸笔摩擦的微响骤然一顿,随即传来薛延恩沉稳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
“进来。”
苏景应声推开门,木门转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一股混着柏子香与松烟墨气息的凉气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热风。
屋内窗棂半开,金红色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格的菱花纹路。
案头摊着厚厚一叠卷宗,最上面几本是弟子名册与堂内月例账目,页边都折着深浅不一的角,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狼毫笔斜搁在歙砚边,笔锋上还凝着未干的墨珠,旁侧的青瓷茶杯里,茶汤早已凉透。
薛延恩身着深灰色常服,袖口绣着浅淡的锦纹,腰背挺得笔直端坐案后,右手食指正按着一页文书的字行,眉头微蹙,显然方才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半尺高的卷宗落过来,眼底还带着几分处理事务的疲惫。
“薛长老。”
苏景跨进门内,站定后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向薛延恩行了一礼,衣摆随着动作稳稳垂落。
直起身时,他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问道,“不知长老唤弟子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先坐吧,不急,慢慢聊。”
薛延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到旁侧落座,语气比平日处理公务时多了几分缓和。
苏景点头应了声“是”,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前。
椅子木纹细腻温润,触手带着木石特有的微凉,他拂了拂衣摆端正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头,目光平视着前方案几,姿态恭谨却不局促。
薛延恩见状,抬手按在眉心,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叹。
案头的卷宗堆得快有半尺高,他从清晨天光微亮时便坐在此处处理堂中事务,连午饭都是草草用了两口,到此刻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略缓了缓神,他才放下手,看着苏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虽然外门大比才过去没多久,宗门里刚消停一阵,但再过些时日,却又要热闹起来了。我且问你,你可知……内门弟子之上,是什么身份?”
这话入耳,苏景心头微跳。
心中念头转得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垂眸,语气恭谨地答道:“弟子平日只顾埋头修行,未曾留意,还请长老明示。”
“首席。”
薛延恩也不卖关子,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
“首席弟子,由每一堂内最为杰出的弟子担任,不仅是堂中后辈的表率,更代表着宗门年轻一辈最顶尖的天赋与战力。整个永宁宗的年轻弟子里,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既然每堂设一位,那整个永宁宗,最多只能同时存在四名首席弟子?”苏景当即会意,抬眼看向薛延恩,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薛延恩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绷得平直,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首席”二字落定,像一块沉石投入心湖,在苏景心中瞬间压下了极重的分量。
他深知永宁宗根基深厚,所辖弟子成千上万,能从外门跻身内门,已是百里挑一的幸运。
而内门弟子众多人里,才能选出一位首席,全宗不过区区四人。
这位置的珍贵不言而喻,与之相配的修炼资源、特权待遇,必然也远超寻常内门弟子数倍。
可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薛延恩的语气忽然一沉,像是晴日里忽然遮上了一层阴翳:
“不过,咱们重犀堂,如今却并没有首席名额。”
“怎么会?”苏景面露诧异,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宗门规制,难道不是每堂都设一位首席吗?怎会独独重犀堂没有?”
薛延恩摇了摇头,放在案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带着笔架上悬着的铜铃都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与不甘:
“换句话说,本来是有的,但被抢走了。”
说到这三个字时,他牙关微紧,眼底掠过一抹寒色,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近些年重犀堂人才凋零,后辈弟子里始终没人能撑得起场面。前几次首席争夺赛,都让其他堂弟子出了风头,宗门见状,便破例收回了咱们堂的首席名额,分给了其他三堂。”
他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裹着近十年的憋屈与屈辱:
“仔细算一算,重犀堂失去首席名额,已经整整九年,快十个年头了。这对一堂而言,是刻在脸上的耻辱。可我身为长老,却无能为力。
“重犀堂的底子什么样,弟子的资质修为如何,我比谁都清楚。要想把名额抢回来,就得有真正能顶上去的弟子,堂堂正正打赢对面,旁人才能心服口服。”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苏景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叹道。
他此前只知道重犀堂在四堂里不算出彩,资源、弟子都比不上其他堂口鼎盛,却没想到竟落魄到连首席名额都守不住的地步。
一时之间,屋中气氛都沉了几分,窗外的蝉声似乎都远了些,只剩柏子香的烟气静静浮荡。
静默片刻,苏景收了收心神,抬眼看向薛延恩,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长老,那首席争夺赛,具体是怎样的规矩?弟子此前从未听闻过。”
“要想成为首席弟子,没有第二条路,唯一的方式,就是参加首席争夺赛。”
薛延恩收了收翻涌的情绪,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急不慢地给他讲解:
“而这争夺赛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说残酷也残酷,核心就是挑战现任首席弟子。”
他看着苏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只要你是在册内门弟子,就可以登台挑战自己堂的首席。没有排名、没有轮次,只有实打实的对战,只有赢了现任首席,证明你比他更强,你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咱们堂的最后一任首席,就是被其他堂的人击败的,这不合规矩,但宗门为了发展,还是将名额让了出去。”
这般规则,没有迂回,没有取巧,全凭实力说话,直白得近乎霸道。
苏景在心底暗叹一声。
宗门行事,果然处处都透着弱肉强食的法则,越是高位,规矩便越是赤裸,容不得半分侥幸。
“我今日特意喊你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薛延恩的神色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终于步入正题,“半年之后,新一届的首席争夺赛便会正式开启。届时,全宗所有内门弟子,皆可报名登台,向现任首席发起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