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苏景擦了擦嘴,只说有事要办,便跟何蕙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家。
一段时间后。
苏景沿着街道走来。
街边早点摊的热气渐渐落在身后,赤鹰镖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赤鹰镖局”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原本倚着门柱百无聊赖闲聊、手里还把玩着腰刀的几名护卫,远远瞥见苏景的身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散漫与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齐刷刷换上了毕恭毕敬的神色,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时恭敬了几分:
“见过苏公子!”
“苏公子早!”
苏景夺得白水城魁首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池。
如今的苏景,早已是连城主都要另眼相看的人物。
他们这些镖局的底层护卫,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找贾思齐。”苏景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您里边请,先到偏厅稍坐!小的这就去喊贾公子!”
为首的护卫连忙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脚步放得极轻,恭恭敬敬地将他请进了大门。
苏景在偏厅的梨花木椅上坐定,刚端起护卫奉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杯壁,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贾思齐快步走了进来,青色的衣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额角还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鬓边的发丝都沾湿了几缕,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看见端坐饮茶的苏景,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眼中满是难掩的惊讶与局促。
“苏……师弟。”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喊了无数次的称呼,此刻却像千斤巨石一般卡在喉咙里,迟疑了好半天才低声喊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
两人这段时日未见,身份早已天差地别。
他实在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喊眼前这个白水城魁首一声师弟。
苏景抬眸看向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略显凝滞的沉默。
他脸上没有丝毫倨傲,也没有半分生分,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平和自然,叫了一声:
“贾师兄。”
闻言,贾思齐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悬了半天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未干的薄汗,拉过苏景身侧的梨花木椅,小心翼翼地坐下,连拉动椅子的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苏师弟,恭喜了。”
他双手抱拳,对着苏景郑重一拱,眼底的局促与不安尽数褪去,只剩下实打实的真诚。
“白水城魁首这个名号,可不是凭运气能拿的。现在整个白水城,谁不高看你一眼。”
“多谢贾师兄。”苏景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温热的杯壁,语气依旧平和。
贾思齐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气度已然截然不同的师弟,忍不住压着好奇开口:
“不知苏师弟今日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苏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雾轻轻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师兄一句,镖局后勤那边,可还有空缺的职务?”
这话一出,贾思齐端着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
“后勤?苏师弟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在他看来,以苏景如今的身份,就算是要个镖头的位置,总镖头都得掂量掂量,怎么会关心最不起眼的后勤杂务。
“师兄只管如实回答我就好。”苏景没有解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贾思齐见状也不再多问,连忙点头:“有,而且空了好几个。前阵子查账揪出了一窝老鼠,原后勤主管伙同采买、主厨一起贪污镖局的钱粮,查出来后,一口气全给撵走了,现在那边还乱着,临时找了个老伙计代管呢。”
“这样就好。”苏景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若有所思,“那后勤各个职务的待遇如何?”
贾思齐眼睛一亮,瞬间反应了过来:“苏师弟是打算安插人进来?”
不等苏景接话,他便主动报得清清楚楚:“帮厨每月六百文,主厨一两银子,后勤主管是二两,管着整个镖局的吃喝采买,活不重,账目也都有定规,油水干净。
“至于帮厨下面那些扫地挑水的杂役,每月也就百十来文,都是些蝇头小利,不值一提。”
“很好。”
苏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的叩击声骤然停下。
他抬眸看向贾思齐,语气笃定:“既然主管的位置空着,那这个位置,我要了。”
有了这份稳定的差事,何蕙往后至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受半点委屈。
“这有什么难的!”贾思齐拍着胸脯一口答应,语气格外爽快。
“以师弟你现在的身份,别说是一个后勤主管,就算想跟镖头平起平坐,他也保准立马点头。我这就去请示,今天就能把这事定下来。”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只是不知……师弟要把这个位置,安排给哪位?”
“我伯母。”
苏景也不再隐瞒,语气认真了几分,微微前倾了些身子,看着贾思齐郑重说道:
“她性子稳妥,做事也细心,管后勤再合适不过。所以往后,还请师兄和镖局的各位,多照拂她一二。”
第122章 渠道
赤鹰镖局那扇包着铜皮、钉满虎头铜钉的厚重朱漆大门,被两名护卫合力向内推开,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吱呀响。
一袭玄色衣袍的苏景从中缓步走出,步伐沉稳如钟,不疾不徐。
身后,贾思齐面带笑容,腰杆弯成了一个恭敬的弧度,双手虚虚拢在身前,亦步亦趋地紧步跟随。
额角的汗珠顺着他松弛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紧紧黏在苏景的背影上,满是不敢怠慢的敬畏。
两侧持刀肃立的护卫见状,连忙齐齐收刀躬身,声音洪亮道:“苏公子慢走!”
苏景神色淡漠如冰,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微微颔首示意,薄唇紧抿,并未多言。
走出数步远,他才稍稍侧头,下颌微抬,与贾思齐简单作别。
话音刚落他便径直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朝着街尾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彻底离开了赤鹰镖局。
贾思齐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街角,才敢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满额的冷汗。
“该回武馆,找冯堂主聊聊了。”
苏景垂眸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发白发烫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的野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
他心中暗道,这个念头他早已有过,只是先前被苏启那档子破事绊住,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悬在头顶,将金晃晃刺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条街道上。
暑气一点点从滚烫的地面蒸腾上来,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味道。
偶尔有热风卷着道旁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掠过,非但带不来半分凉意,反而吹得人一身黏腻。
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尖锐聒噪,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耳朵里,缠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行至半路,苏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算算时辰,华承宇昨日便该毒发身亡了。
他当初在仁心堂扼住华承宇脖颈之时,指尖早已沾好了那无色无味的剧毒。
这毒名为“抬手黑”,名字听着粗陋直白,却是他照着高拓谦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本《西风毒谱》,亲手研磨药草、调配剂量所制成的。
不得不说,高拓谦留下的这部毒谱,确实藏着不少东西。
此毒霸道异常,只要沾到哪怕一丝皮肤,便会在瞬息间顺着毛孔渗入血脉,游走全身。
唯有事先在手上涂抹那层带着淡淡苦杏仁味的特制隔离膜液,才能避免施毒者自身遭到反噬。
像华承宇这般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实力的普通人,一旦沾染,不出半刻便会浑身发黑,血肉干枯而亡。
但若是遇上武者,可就不少说了。
面对实力稍高些的,不仅毒发时间会大幅延后,毒性也会被消磨削弱不少。
至于那些真正的高手,这点微末毒性,怕是沾身便会被震散,毫无作用。
不过依苏景眼下的判断,这“抬手黑”用来对付聚力境以下的武者,已是绰绰有余。
……
……
冯氏武堂。
一处房屋外,青瓦白墙爬着几缕蔫软的青藤,廊下悬着的铜铃被穿堂热风拂得轻晃,却没发出半分声响。
苏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玄色衣袍还沾着外头正午的暑气,发梢带着一点被阳光晒出的暖意。
他在那扇雕着松纹的木门前站定,指尖微屈,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安静的四周格外清晰。
“堂主,是我。”
“进来吧。”
屋内传来冯翰醇厚有力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威严。
得到应允,苏景轻轻推开门,侧身而入,反手将木门带得严丝合缝。
屋内比外头阴凉数倍,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墨香、陈年木料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冯翰正坐在梨花木大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光泽。
见他进来,冯翰当即放下笔,起身相迎。
二人走到侧边的梨花木八仙桌旁坐下,不多时,一个青衣伙计轻手轻脚地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雨前茶,白瓷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茶壶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随即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冯翰端起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缓缓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景脸上。
“你今日过来,定是有事,直说便是。”
“堂主明鉴。”苏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承蒙堂主照拂,弟子在之前的庆功宴上,得了不少钱财,近来正愁无处用度。弟子想请问堂主,您这里可有购买肉丹,或者珍贵丹药与血兽肉的稳妥渠道?”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