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叶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怅然,“她到最后,也未曾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片刻失神后,她迅速收拾好心绪,眉眼舒展许多,轻声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再过数月,我便会与哥哥成亲相守。往后有哥哥护我、有玲子姐伴我,我已经足够知足幸福了。”
“小婉说得对。”中村玲子温柔宽慰,“有我们相伴相守,往后岁岁年年,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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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川,樱花会馆。
夜色幽深,奢华静谧的房间内,唯有高市一龙与徐宝琳二人独处。
就在刚刚,高市一龙收到参谋本部的正式电文通知,明确了营川新任保安局局长人选——满洲外务厅副厅长沈长安。
同时电文附带一条关键指令:
除却触及帝国核心利益的重大事宜,营川所有政务、军务、民生琐事,尽数交由沈长安全权裁决处置。
寥寥数语,已然敲定所有格局。
新任保安局局长,绝非可供随意操控、任人摆布的傀儡,手握实打实的属地全权。
这一刻,高市一龙妄图借助保安局统筹全域、掌控营川所有势力与资源的野心,彻底落空。
他本就只是保安局区区参事,职权低微、话语权有限,即便保安局权势鼎盛,他也无法制衡各大驻防部门。如今新官到任、大权旁落,他手中仅剩的零星权力,更是形同虚设。
一纸电文,击碎所有筹谋。
高市一龙看完指令,怒火攻心、气急败坏,第一时间召来徐宝琳,闭门密谈,苦苦商议破局对策。
徐宝琳静静听完高市一龙满心愤懑的一通埋怨,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她眸光微沉,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满洲国这些遗老遗少,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竟敢公然和帝国讨价还价、博弈制衡。既然他们不顾情面、先失仁义,那我们也无需客气。依我看,干脆直接动手,把新来的保安局局长沈长安彻底解决掉!”
高市一龙当即抬手摆手,果断否决:
“不行,万万不可。沈家掌控的金矿资源,是关东军作战军费、物资补给的重要命脉与核心保障。一旦贸然诛杀沈长安,彻底激怒沈家,逼得他们倒向民国政府,对大日本帝国而言,将会是无法估量的巨大损失。”
“那就干脆直接出手,把沈家的金矿强行抢过来!”徐宝琳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凶光,语气狠厉,一副志在必得的姿态。
“谈何容易。”高市一龙轻轻摇头,面露无奈,“沈家金矿地处辽北与内蒙交界的荒僻地带,方圆百里没有帝国一兵一卒驻防,地势复杂、无人可控,想要强取豪夺,根本没有可行之机。”
“而且参谋本部已有明确指令下达,现阶段务必全力配合沈长安履职施政。除非沈家、沈长安出现明确投敌叛逃的实证,否则我们只能全力支持、无权掣肘。”
话音落下,他鼻尖重重一哼,语气满是不甘与落差:
“我本以为,坐上保安局参事之位、手握大尉军衔,便能在营川城呼风唤雨、执掌权势。万万没想到,新任局长权势强硬、根基深厚、手段难测,根本不是轻易能够拿捏对付的人物。”
“再难对付,也必须想办法对付。”
徐宝琳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
“你把沈长安的全部资料调出来给我,越详尽越好,履历、人脉、软肋、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高市一龙稍作犹豫,低声叮嘱道:
“资料可以调给你查阅,但有规矩,只能在樱花武馆内部阅览,绝对不能带出武馆半步,严禁外泄。”
“好,我知晓分寸。”
徐宝琳当即应声。
不多时,徐宝琳接过档案员递来的密封档案袋,从中抽出沈长安的专属卷宗,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档案白纸黑字,记录清晰详尽:
沈长安,原名郭晓天,现年三十岁。
十五年前,营川太古商行码头突发爆炸事故,郭晓天亲生父母不幸双双遇难离世,郭晓天被沈建平收养抚育。十年前,正式更名改姓,归入沈家族谱,更名沈长安。
曾远赴日本留学五年,娶妻为日籍本土女子,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看完这些关键信息,徐宝琳瞬间明白了参谋本部极力拉拢、放心放权的缘由。
沈长安枕边人为日本籍,等同于半个自己人。再叠加沈家富可敌国的雄厚财力与金矿资源,参谋本部自然要倾力拉拢、刻意扶持。
如此一来,高市一龙想要暗中掣肘、制造障碍、打压制衡沈长安,几乎全无可能,无从下手。
她缓缓放下沈长安的卷宗,又拿起一旁更为厚重的档案,翻阅起沈建平的生平履历。
相较于沈长安,沈建平的档案页数更多、记录更详实,半生跌宕尽数在册。
沈建平,五十八岁,原营川太古商行嫡系继承人,曾任营川商会会长,执掌全城商贸命脉。
十五年前,太古商行码头油罐连环爆炸,商行产业尽数焚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五十万大洋。
灾祸之后,沈建平散尽毕生积蓄、变卖剩余家产,尽数用于赔付商户、百姓损失,无人拖欠、无人追责。
次年,他心灰意冷离开故土营川,远赴辽北闯荡扎根,机缘之下勘得大型金矿。
历经十年深耕经营,再度积累万贯家财,重归富甲一方的地位。
两年前,伪满洲国正式成立,宣统帝定居新京,数次亲笔力邀沈建平入朝辅政。
同年,沈建平携义子沈长安一同入驻新京。
沈建平出任宣统帝高级私密顾问,身居幕后、运筹帷幄;沈长安任职对日外事办主任,次年破格擢升为外务厅副厅长,平步青云、仕途顺遂。
档案末尾备注:
十五年前太古码头大火爆炸中,沈建平原配夫人、侧室及亲生二子一女,尽数重伤不治、殒命。经此家破人亡之变,沈建平自此潜心修行佛道,余生未再续弦、孤身至今。
逐页阅完沈建平跌宕半生的履历,徐宝琳将所有纸张一一规整,重新叠好装入档案袋中。
父子二人履历干净通透、无半点瑕疵污点,根基稳固、身份特殊,更是日方高层刻意交好、倾力拉拢的核心人物。
这般受帝国高层庇护倚重的人,想要暗中扳倒、寻隙加害,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这一刻,徐宝琳心中彻底了然——依靠高市一龙制衡营川局势、争夺权势的念想,已然彻底落空。
想要真正掌控营川格局、扎根立足、攫取权柄,最终还是要依靠小野老师的势力与布局。
转念深思,她心中又稍稍释怀,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此前江平曾托中村玲子层层运作,谋划登顶营川市长之位。如今沈长安携皇权、财权、日方默许权势强势到任,江平的晋升之路已然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除非沈长安主动退位让贤,否则江平终生无缘市长之位。
往后,她爷爷便可安稳坐稳营川商会会长的位置,江平只能止步于商会理事、副会长之职,永远居于人下、受制于人。
想通这一层利弊,徐宝琳郁结多日的心情,瞬间舒展畅快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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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川,红楼戏院。
戏院深处的私密会客室,房门紧闭、隔绝内外,静谧无声。
屋内仅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人是红楼戏院班主薛伟,一人是满头白发、气度沉凝的老者。
这位白发老者,正是阔别营川十五年、如今东山再起的沈建平。
薛伟微微躬身拱手,姿态恭谨谦卑,语气恭敬万分:
“沈老板,当年令郎沈少青,与我戏班台柱虞美凤姑娘,确实情投意合、真心相爱,早已私定终身。少青少爷也曾郑重告知老朽,决意迎娶美凤姑娘为正妻,风光娶入沈家大门。”
“只是不知何故,婚事屡屡拖延、迟迟未定。直至后来太古码头突发大火爆炸,少青少爷不幸罹难离世,美凤姑娘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
“少爷离世不久,美凤姑娘诞下一女,随后毅然离开红楼戏班,带着幼女改嫁渔民江成海,四年前,因病去世。”
“当年美凤姑娘心系少青少爷,痴情专一,相恋期间从未与其他男子往来纠缠。只是时隔十五年,人事已非、逝者已矣,没有实证佐证,老朽也不敢百分百笃定,那孩子便是沈家血脉。”
白发老者沈建平缓缓点头,眼底盛满沧桑怅然,缓缓开口道出尘封往事:
“薛老板有所不知,十五年前,我儿少青年仅二十,风华正茂,对美凤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非她不娶。”
“当年他曾正式与我禀明婚事,求我应允他迎娶美凤入门。我当时门第观念深重,嫌戏子身份低微,当场断然拒绝,甚至放言,他若执意娶戏子为妻,我便与他断绝父子关系、逐出家门。”
“少青性情执拗、用情至深,始终不肯妥协退让。
没办法,我步步退让,同意他娶美凤为侧室,让她进门沈家。可他心中始终执拗,执意要以正妻之礼,迎娶美凤堂堂正正入沈家。”
“婚事僵持未定,谁曾想一场惊天大火、码头爆炸,我唯一的嫡子少青,就此撒手人寰、英年早逝。”
沈建平轻轻叹息,语气满是半生遗憾:
“我沈建平一生纵横商海、财运亨通,坐拥万金家业,到头来却人丁凋零、子嗣稀薄。”
“一生三娶,共育三子一女,两个幼子早早夭折、无缘长大,唯一盼到成年立业的少青,也在壮年之时骤然离世。”
“如今身边的沈长安,纵然承我姓氏、入我族谱,终究是螟蛉义子、非我沈家骨血,血脉亲情终究隔了一层。”
“数月前我暗中重回营川,曾远远见过美凤的女儿一面。那姑娘容貌清丽绝代,依稀可见当年美凤的绝世风华,初见之时,我便心生莫名亲切感,如同血脉相连、至亲骨肉。”
“今日听你细说过往始末,时间、轨迹、情分尽数吻合,这孩子,多半就是我儿少青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我的亲孙女。”
沈建平提前一日抵达营川,明日便是沈长安就任营川保安局局长、兼任营川市长的大典。
他此番归来,放下了搁置十五年的码头产业、商业恩怨,放下了曾经被收缴的太古基业,第一件事便是隐秘造访红楼戏院,求证当年虞美凤与爱子沈少青的旧情,探寻那疑似沈家遗脉的女孩身世。
半生富贵、万般繁华,终究抵不过血脉传承、儿孙延续。
当年爆炸惨案,他妻儿尽数殒命,一度以为沈家彻底断了香火、再无后人。得知虞美凤生女的消息,是他沉寂多年心底唯一的期盼。
去年冬日他悄然来营川,曾专程去往德胜里,远远窥见年幼的叶婉,初见便心生亲近、倍感投缘,早已在心底,将这个眉眼温柔的姑娘,默认为沈家后人。
薛伟端正身姿,郑重开口:
“沈老板,美凤姑娘一世痴情、忠贞不渝,当年心境全系少青少爷一人,按年月时日推算,叶婉姑娘绝无可能是旁人骨肉。只是美凤姑娘已然逝去,时隔多年无当事人佐证,终究不敢百分百定论。”
“我知晓。”
沈建平微微颔首,目光恳切,
“是也好,不是也罢,在我心中,早已将她视作沈家嫡亲孙女。”
说罢,他抬眸看向薛伟,语气郑重发问:
“我听闻,叶婉的未婚夫江平,如今已是营川商会副会长?”
谈及江平,薛伟瞬间眉眼舒展、神色敬重,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艳羡:
“正是!春节之前,江平便高票当选营川商会副会长。除此之外,他更是樱机关行动组副组长,直属中村玲子机关长调遣,是如今营川城内风头最盛、前途无量的青年人物。”
第182章 营川往事
“坊间常有传闻,江平与中村玲子关系匪浅、私交甚密?”
事关自家疑似孙女的终身归宿,沈建平问话语气格外严肃、带着几分审视。
薛伟未曾听出弦外之音,只坦然一笑:
“都是市井流言、无凭无据,从无人亲眼所见实证。不过老朽曾两次偶遇,见叶婉姑娘与中村玲子并肩同行、说说笑笑,相处融洽和睦,全然没有情敌对立、针锋相对的模样。”
“原来如此。”
听闻此言,沈建平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神色也温和释然不少。
“江平曾与我提及,他与叶婉定于今年四月十八大婚。”
薛伟满眼憧憬,感慨道,
“如今二月过半,距离大婚仅剩两月。若是叶婉姑娘真是少青少爷的骨血,这场婚事,定能风风光光、盛大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