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云愿知字字诛心,她不信墨枕辞对江不系一点情意没有。
偏偏江不系刺王杀驾为天下所不容,而墨枕辞身为天策府玉令,职责所在。
无论江不系同她断绝关系是不是为了保护她,此刻两人的境遇都令人唏嘘,而这,绝对是墨枕辞不愿提起的。
墨枕辞闻言,神情毫无变化,只是淡淡道:
“江不系在哪儿,我并不知道,但在方寸山的可能很大,因此我孤身上山,寻他踪迹。”
“然后呢?”
“山下,单我知道的,便有拓跋阀,天策府,皇城司,相国府,左右骁骑卫,为领赏钱的捉刀人,甚至还有林聿衡的人,其中不乏琳琅谱的大宗师。”
墨墨如数家珍,听得云愿知都不免心惊肉跳,为江不系抹了把汗。
“武艺最强者,乃拓跋闻溪的三弟,拓跋悬霖。”
“嗯哼。”云愿知暗道他们又不是来抓她的,半点不怕。
“所以你再敢多嘴,我绑你下山,让拓跋阀护你回北朝燕京。”
?
云愿知服软了,怎么和那姓江的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武力胁迫。
她转而催促,“那你还不快去寻江不系?我同你一起。”
墨枕辞肩膀上的机括小鸟蹦蹦跳跳,转过身来,直勾勾望着云愿知,似是在打量她的脸。
“寻人,何须我亲自大海捞针?”
云愿知蹙眉,心中暗暗推测,墨枕辞不能视物,生活却与常人无异,恐怕与这机括鸟有关。
墨染江乃南朝江湖顶尖宗门,机括之术冠绝天下,诸多宗门之秘她也不得而知。
墨枕辞应当是散出不少机括鸟充当耳目……难怪南朝明知墨枕辞与江不系曾有过一段情缘,也要派她来寻。
但机括鸟顶多只能充当墨枕辞的眼睛,不可能连声音都能探听到,因此墨枕辞摩挲茶杯,轻声问:
“你在城里都打听到了什么,如实说来。”
云愿知今日得闲,的确探听了不少事,倒也没藏着掖着,一并分享……但近些天,城内最惹人注目者,也只有一个人。
“江君……”墨枕辞神情怔然,喃喃自语。
云愿知猜测江君便是姐姐那个相好,但她没说,以防给江君与姐姐惹出什么麻烦。
琢磨间,却看墨枕辞忽的起身,横刀系在腰侧,离开屋内。
当她来至院中时,已然入夜,银月高悬,细碎落雪。
“你做什么去?”云愿知坐在屋内,蹙眉询问。
“杀人。”墨枕辞嗓音柔软,语气冷冽。
“谁?”
“李泽渊。”
甄合欢同李泽渊交好,在城内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李泽渊担心江君报复的缘由。
云愿知闻言更显疑惑。
“为何要杀他?”
墨枕辞回首望向云愿知,虽然她的眼眸用黑布蒙着,但云愿知依旧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凶兽盯着,毛骨悚然。
“在此地杀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需要吗?当然需要。
嗜血的疯子一定是恶人,但恶人却不一定都是疯子。
为利益杀人才是常态。
但墨枕辞是为了什么利益吗?
云愿知不知……她只知道墨枕辞此刻很愤怒。
若非如此,不会收敛不住杀意。
方才云愿知那般奚落她,她不生气,如今却气成这样,为何?
墨枕辞没有多言,转头系紧玄黑披风,踏雪而去,自昏黑巷道走去街上。
她笃定,江君便是江不系。
不是猜测,更不是直觉。
而是前女友对他的了解。
只有他,才会行事这般横行无忌。
?
方寸山下,一座早已没有人烟的破旧村落,风雪笼村,一汪汪迷蒙火团自远方黄土道尽头飘来。
数十位身着玄色劲装,裹着玄黑披风的江湖客戴着斗笠,提刀带剑,腰间系着腰灯,踏雪而来,行若鬼魅。
灯火映照,可见他们衣袖与心口处,用银线点缀图案……好似一道环状古玉被自上而下劈开,却依旧维持环状,周遭则单浮几点碎玉屑。
碎玉纹——拓跋阀家纹。
有家纹的世家大族并不多,而碎玉纹乃拓跋阀老祖设计。
是因拓跋阀坐镇边疆,有此家纹,便于护佑村镇,以让那些江湖贼人见纹而胆寒。
为首者,丰神俊朗,三十余岁,正是拓跋闻溪三弟,拓跋悬霖。
他背着双手,走在前列,来至破旧村落,一言不发,微微抬手,周遭拓跋阀高手眨眼消迹无形,散去四周,灯火消尽。
江不系未必在此地,可若真在山中,他们必须第一时间赶到,而拓跋阀与不羡城多年世仇,不宜上山,否则定有摩擦,打草惊蛇。
若不出意外,他们得在这儿藏一段时日……什么时候行动,取决于探子何时传信。
其余追剿江不系者,则散在他地。
追杀者,皆是江湖庙堂有名有姓之人,朝廷之内更有党派之分,因此并未拧成一股绳……毕竟江不系的人头,恐怕仅次于从龙之功。
没人想让给他人,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默契的,隐隐将方寸山围住。
尤其是方寸山通往北朝的必经要道,更是重兵把守。
方寸山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天罗地网,只待江不系现身。
拓跋悬霖随便寻处屋舍,坐在桌前,闭目养神,不多时,有人落在门外,隔着木门低声汇报。
“三爷,不羡城暗桩的信儿。”
拓跋悬霖并未抬眼,也未取信,淡淡道:“不是江不系的消息,我便不看了。”
“是一伙恶匪乘船劫掠,路遇离州。”来人颔首,简单概括。
拓跋悬霖蹙眉。
七大恶人此刻龟缩城内,低调做人,唯恐惹事,但拓跋阀其实也不想在这种时刻与恶人谷起冲突。
先帝已死,此刻正是新帝登基,稳固时局之刻,不宜多事。
拓跋阀作为镇疆世族,精力也该放在追杀江不系与提防北朝南下才是。
可话又说回来,能被计长风出卖的恶匪,大都是于方寸山无用之人,杀了也无事。
他便随意抬手,“照旧,寻人设伏,剿了便是。”
来人又道:“暗桩直言船上有个叫江君的贼人,武艺极高,疑似玄枢秘宗的人。”
“哦?”拓跋悬霖敲敲木桌,身后阴影中浮现一双苍白的手,取出随身茶包与茶具,为三爷斟茶。
“玄枢秘宗的妖人也想杀……不是于不羡城无用,而是想借我们的手,排除异己啊。”
拓跋悬霖端着热茶,淡淡道:
“先支侠客营的江湖游侠儿,替我等试探深浅。”
“随后,拓跋晏,拓跋庭,你二人领三十碎玉卫……七日之内,处理此事吧。”
碎玉卫,自拓跋府军中选拔出的精英,无一庸手,至少都是五品高手,更精通合击之术,在离州江湖被称‘黑阎王’。
“玄枢秘宗的妖人又如何?来了离州,便没有过江龙,哪怕是江不系,当初不也在我等手下仓皇逃窜行若野狗?”
想了想,拓跋悬霖又道:“留活口最好。”
“是。”门外身影,刹那间消迹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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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抠害三贤
拓跋晏,拓跋庭乃碎玉卫百户,也是拓跋悬霖的亲侄儿,四品高手。
十四岁便随军上了战场,如今两朝偃旗息鼓,没仗可打,他们便投身于伟大的剿匪一行。
嫉恶如仇算不上,单纯在战场上过惯了,手痒难耐……以及剿匪油水多。
暗信有船舶详细情报,包括伪装商标,驶离码头的时间与航行路线。
两人剿匪经验充足,离江水路更是一清二楚,又恰好驻扎山下,与离江相距不远,一路运起轻功,不消半个时辰,提前站至江边,守株待兔。
山匪为防江岸设伏,早便将周边树木砍光,好在夜色渐深,勉强藏身。
拓跋庭生性谨慎些,用披风挡着火折子,将暗信看了又看,
“信中并未提及除江君之外的高手,但贼人保底上百,先以弓弩齐射更为妥当,至于霹雳丸……”
霹雳丸,墨染江出品,相当于暗器版炸药,朝廷垄断,在江湖黑市,至少百两才能买一粒基础款。
砸几粒下去,贼船当即便沉,最是妥当。
拓跋晏摇头,
“莫坏了船舶,抢一艘卖去黑市,怎么着都能捞五百两,够去教坊司玩几十次花魁了,更别提那些恶匪身上的软甲刀兵,金银财物。”
“剿匪这事儿,可是肥差,你扔霹雳丸,炸的可都是我们的钱。”
“倘若江不系在船上便好了,世人皆知他重伤垂死,若你我取他首级,族谱都能为我们单开一页,看往后谁还说你我比堂哥差……”
少年总是幻想着名动天下,一鸣惊人之类的事。
因此并未寻侠客营替他们淌浑水,而是一马当先来至离江……证明自己,也是世家年轻子弟困于少年时期的执念之一。
两人如此交谈,遥遥可见江面尽头,缓缓驶来一艘船舶,当即屏气凝神,借着夜色缓缓前压。
商船之上,漕帮帮众正紧锣密鼓做着布置,全然没想到他们早便被三当家卖了干净。
此刻船内,武艺最高者,秦九渊正靠在船舷,闷头喝酒。
有人向他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