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梅湾地处离州北端,相距方寸山不算远,若非如此,阿柳也不会在山上就被套麻袋,因此一夜一日急行百余里,午后便抵达目的地。
船舶靠岸,抬眼望去,大雪纷飞,码头人头攒动,河流千帆汇聚,桅杆如林,隐约可瞧码头之侧一座宏伟雄城。
蕴梅湾,离江多方支流交汇之所,乃为离州临湘关输送粮草军械的战略要地,算是死在江不系手上那位皇帝的遗作……
那位皇帝在位期间苛捐杂税,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丁一年一两至四两不等,若交不上,那也好说,服徭役。
蕴梅湾运河工程绵延数年,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几,民怨四起。
所谓‘梅’字,便是血色,但也多亏这运河,蕴梅湾甚是繁华,城中势力,比之不羡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地休整。”江不系宛若船长知会船员一声后,转头回了舱室。
云所思正坐在小案前嗑瓜子,好奇道:“准备去寻拓跋阀的麻烦?”
江不系摇头,“我想先去为宅子里一位小丫鬟送封家书,翌时再寻拓跋漱石……你同我一并下船。”
蕴梅湾城主乃是拓跋悬霖的二哥,拓跋漱石,同时也是蕴梅湾的江湖龙头。
他的武艺较之大哥闻溪,三弟悬霖低微了些,这同他偏爱玩弄损招有关。
江不系北上时,拓跋漱石听闻南麒麟榜一侠义无双,专设出一记‘仙人跳’……藏的很深,即便江不系有所防备,也吃了不少苦头。
如果不是他,江不系身上伤势至少能减两成。
云所思坐直几分,柳眉轻蹙,看了眼躺在榻上缺水昏迷的闻舟花魁,连连摇头。
“不可,我们一走,船上若有人来屋内寻她,问出详情,你我昨晚布置可便前功尽弃,至于直接杀她,有灭口之嫌,多此一举……”
云所思往指尖套弄丝线,“同昨夜那般不就好啦?你忙你的,我替你掩人耳目。”
“不可。”江不系语气坚决,“昨夜我不知拓跋阀会来突袭,这才留你在船,如今既知,就不可能将你置于险地。”
“前功尽弃又如何?大不了我换个法子图谋《长春令》便是。”
你是这样想的吗?
云所思抿住粉唇,半晌之后才展露一抹春花灿烂的浅笑,瞥了闻舟花魁一眼,吃吃道:
“那她呢……总得想个办法才是,能不暴露自然最好。”
江不系斟酌了下,自怀中取出瓷瓶,掰开花魁嘴巴,往里倒了几颗药丸。
“那是什么?”
“迷魂丹。”江不系示意云所思为他递杯水,帮花魁咽下丹药后,他收起瓷瓶,道:
“这份药量,便是有人骑她身上扇几十个耳刮子也醒不来……”
他露出笑容,微微昂首,
“便是有人潜入屋内看到她这副模样,也只会觉得,
‘哇!那姓江的这般猛,竟把大名鼎鼎的闻舟花魁都弄撅过去了,了不起了不起,我要拜他为师,修习转轮之术!’”
“什么是转轮之术?”云所思好奇问。
江不系低声解释一句。
“你死呀!哪有当着姑娘家说这些的!”云所思拍了他一下,后又宛若小孩子般天真笑道:
“我很少来南朝,你此行带我出去,在江湖上多玩一玩嘛!”
“江湖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云所思双手捏起劲装下摆,好似宫裙,在原地轻快转了一圈。
后朝江不系露出开心的笑。
?
下船前,秦九渊叫住江不系,眯着眼睛问:
“你做什么去?”
一众恶汉也杀气腾腾围上来,明显是担心江不系跑路,可话又说回来,若江不系真想跑,他们貌似也拦不住。
该死的,老大怎么不多派点人手……
“有事?”
江不系戴上斗笠,黑布包裹的青冥剑系在腰后,头也不回,反问。
周遭恶汉齐刷刷退了一步。
秦九渊没退,只是抱着双臂问:“你我之间,尚有一诺……你不会逃走吧?”
江不系斗笠微斜,回首看他。
“不会,我入夜便归船。”
秦九渊露出笑容,“好,我信你,但别死在拓跋漱石手上。”
周遭恶人又齐刷刷看他,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他去寻拓跋阀岂不美哉?你还提醒他……
江不系不再言语,踏上船舷,轻跃而下,混入码头,不消片刻便在人群中失了踪迹。
周遭恶人看看江不系的背影,又看看秦九渊。
“就这么把他放走啦?倘若他待会儿就领着一票拓跋府军将我等一网打尽,咋办!?”
“他这样的人,不屑在这种事上扯谎。”秦九渊摇头,后踢了身旁恶人一脚,“难得下山,去,给老子买壶好酒。”
“买?”恶人眨眼,“我等在山下喝酒,什么时候付过钱?”
“此次下山,是为杀江君……尔等若惹出什么乱子,平添麻烦,自行解决。”秦九渊看似和蔼,实则威胁。
谁若敢惹事,打扰了他与江不系的约战,谁便得掉脑袋。
周遭恶人当即嘘声,一些花花心思也顿时收起。
……
江不系一袭墨青短打,围着披风,戴着斗笠,走出码头,不消片刻,身旁的青石小巷,便传来熟悉呼喊。
“好大侠~”
侧目看去,云所思撑着一柄红伞,裹着天青云纹暗纱披风,靠着青石巷口的墙上,抬手接雪,似笑非笑,侧眼看他。
她发丝盘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晃,亭亭玉立,如此可人。
江不系也露出笑容,朝街边马行努了努嘴,“柳家庄距此几十里,租匹好马吧。”
“本小姐掏银子吗?”云所思语气不满。
“算我借你的。”
“会还吗?”云所思歪着小脸。
“江湖人不说还钱,说还人情。”
“去去去,谁稀得你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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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过渡一下,放松节奏。
感觉水可以直接提出来,我存稿多得很,后面还能加快节奏。
如果是剧情写得一坨,我还能狡辩几句,嘴硬嘴硬。
但写的水,那算是态度问题,我想狡辩都没办法。
所以我受不了自己写得东西太水,哪怕是日常也得让读者乐呵乐呵,放松心情看得愉快。
但有时候的确不好把握那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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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江湖儿女(4.5K)
蹄嗒,蹄嗒……
两匹骏马在无边雪原快步奔行,偶尔有一雪兔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感到地面震颤,耳朵一动又当即缩回洞中。
马上所坐,皆是披风斗笠,气质冷峻的江湖人。
所谓家书,自是越快送达越好,加之他还需趁早寻拓跋漱石的麻烦,因此江不系不愿耽搁,租马急行。
云所思策马在旁,斗笠下的小脸干干净净,没什么情绪咬着冒热气的白肉包,口中问:
“倘若白来一趟呢?”
“那就寻到她弟弟。”
“你倒是热心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境遇,何况这种事,对你并无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江不系顿了顿,后朝云所思露出一抹笑,“江湖上若少了我这等人,那该多无趣?”
云所思继续咬肉包,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
快马加鞭下,不消片刻,冰雪中的世界中,便已出现种着大片柳树,绿意盎然的村子。
村外有河,河上有桥,桥旁有树。
两人马速放缓,马儿轻踏着蹄子,一前一后走上狭隘桥上,柳枝在桥旁随雪轻晃。
云所思抬手折了一枝,别在耳上,斗笠上抬,示意江不系看她。
江不系策马在前,没有回头,只是打量着桥后村镇,云所思嘟了嘟唇,作怪般将柳枝别进江不系的腰带中,心底又说了几句‘讨厌’。
柳家庄的农夫正结束一天的‘趁雪施肥’,提着粪桶走在归家路中,三两稚童在黄土地四处奔走玩闹,屋前小院有人敲敲打打,修补农具,屋后则升起一缕缕炊烟。
听得马蹄,农夫村姑手中活计不停,小心翼翼看来,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两位斗笠客。
三两稚童也被农妇拽回院中,不敢靠近。
云所思蹙眉,策马走近少许,低声道:“离州百姓倒是很不待见江湖人。”
“江湖意味着麻烦,除了初出茅庐的少年郎,又有谁会待见江湖人呢?”江不系微微摇头,
交谈间,江不系在云所思的注视下取出一钱碎银,在道旁招了位老实农夫,“村里可有药堂?”
农夫双手捧着碎银,喜笑颜开,放下粪桶,三步化两步领着两人来至一处带院屋舍。
坐在马上,视线透过低矮围墙,可瞧见院中晾晒药材……但院中已积上厚重积雪,不似人居。
江不系蹙眉,“柳二郎呢?”
阿柳是长姐,弟弟自是二郎。
农夫老实答道:“柳阿姐年前不见踪迹,二郎那夜习武归家,不见她的身影,趁夜便寻,至今不见人影。”
江不系眉梢蹙得更深,翻身下马,走进院中,小腿在雪中拉出两道痕迹,云所思坐在马上,百无聊赖打量周边风景。
江不系推开房门,屋檐积雪飒飒抖落,屋内不大,陈设简单,家具落了灰,桌上摆着几副碗筷,旁边留有一封短信,拾起一瞧,短短数字。
“若阿姐归家,得见此信,便去城内武馆寻萍儿……我去侠客营差弟兄寻你去了,萍儿可联络到我。”
萍儿料想便是柳二郎那位相好。
江不系放下短信,想了想,转而去了侧屋榻前的床头小柜,稍一摸索,寻到暗格,内里果真摆着五两纹银与一张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