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所思不语。
云愿知代姐回答:
“自方寸山北下,沿官道前行,不足百里,便是福临镇,那里是南朝江湖人,去北朝的第一站。”
“福临镇以西,有桃花林,此刻初春,花还未大开,枝头多是些浅粉的苞,密密地缀着,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桃花林内有处客栈,名为有福。”
“有福客栈的菜肴,秦州一绝。”
江不系露出笑容,“吃货。”
“什么是吃货。”
“就是嘴馋。”
“哦!”云愿知不满‘哦’了下,后生气道:“你问这些,难道不是想请我们吃大餐吗?”
“明天吧。”江不系斟酌了下,后笑道:
“明天午时,我们桃花林前的有福客栈见。”
“好,我等你,但你可得同我好生说道说道,你都做了何等大事……我便不跟着啦。”云愿知微微颔首,朝江不系浅浅一笑。
“你已是书中人,我很好奇,千百年后,史书上的江不系,究竟会记载着怎样一番故事。”
此刻竟是她先应下来,姐姐云所思反而一脸不情愿,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一方面是云愿知性子更仙儿一点,另一方面……她同江不系尚没什么交情。
点头之交罢了,有什么好担忧的?
说难听点,江不系哪怕死在这里,云愿知也只会更担心姐姐难过。
云所思面无表情,“那你走吧。”
江不系颔首,戴上斗笠,提着剑,推开房门,向外走了两步,后不禁回首望去。
云所思目光盈盈望着他,待他望来,她默默移开视线。
眉眼低垂间,隐约带着少女特有的愁肠百转,怜惜不舍,与不愿让江不系看到这些的躲闪。
嘎吱。
房门掩上。
沙沙————
暴雨拍打落地,细响萦在耳边。
裴弦听得屋外愈发激烈的喊杀声与刀兵碰撞声,不免催促。
“走吧,殿下,江少侠伤势痊愈,武功重回巅峰……当初既能从南朝皇城杀出,此刻又何惧区区许庭深?”
“他想做的,恐怕不单是杀许庭深”
“啊?”裴弦稍显茫然。
云所思没答,只是拉紧披风,道:“先随我去个地方。”
安恭街,江府。
云所思撑着伞,默默来至后院,望着雨中冷冷清清的大宅院,望着雨中枝头打颤的梅花。
乔装丫鬟一事,本是云所思心血来潮,说是要探清江不系底细,但直到现在,也说不上彻底了解这个男人。
不过这几天,的确过得很开心……如果江不系能顺她心意,别总气她就好了。
云所思来至自己安睡的屋前,合上油纸伞,在门外轻抖水花,推门走近。
嘎吱。
屋内陈设,依旧未变,床榻小案,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似乎还能瞧见自己坐在榻前,江不系为她洗脚的画面。
不过现今早已物是人非矣。
自己也是鬼迷心窍,吃起自己的飞醋来,白白让江不系占了便宜。
她将油纸伞倚在门前,在榻上坐下,闭上美目。
她此番南下,是为增添江湖阅历,那便要有所收获,于是此刻看似回忆,实则细细反思。
自己此行不少冲动,虽然有裴弦暗中跟着,可若事事托于外人,那便逃不出‘刁蛮任性’‘纨绔子弟’两词。
她与江不系相识七日,不长,却也称不上萍水相逢。
她喜欢同江不系打打闹闹,这使她不少快乐。
也喜欢同江不系行走江湖,她欣赏江不系的侠情。
更喜欢江不系待她好的模样,她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雀跃。
可。
霍公与圣人所言非虚,自己不可因少女任性,轻信他人。
但那又如何?云所思并不在乎他人看法,若是当真天下所不容,她甚至愿意把一切都抛下,跟着那男人去当个小村姑。
她真正在乎的,是江不系如何待她……
两人看似相合,实则云所思惊觉,自己依旧不了解这个男人。
至少……她在他心底,定然比不得墨枕辞。
她为此感到些许难过。
她与江不系,江湖初遇。
而墨枕辞与江不系,相识数年,知根知底。
若是江湖朋友,她比不得墨枕辞,若是人生伴侣……那也比不得。
江不系与墨枕辞,他们无需交谈,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每次江不系提及墨枕辞,都让云所思感到深深的陌生。
那股陌生感,便是在强调,她仅仅了解那个男人些许皮毛罢了。
走不入他心底,或者说……不能占有他的一切。
云所思这样骄傲的人,不能允许这种事。
她察觉到自己心底那丝‘雌竟’的想法……于是很快将其掐断。
好歹是一国公主,自不能做这般女儿态。
她终究不是世俗女子,不可能稍微一撩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只是自己很重视江不系,江不系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重视自己,这种反差,让她心底有些许小怨气。
但她不怪江不系,毕竟两人的确相识不长,总不能甫一遇见,江不系就把一整颗心贴她这里。
若江不系当真这般做了,只能证明江不系就是个沉迷女色的庸人,云所思只会瞧不起他。
何况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迎着她的想法,这才是娇蛮任性。
而且江不系待她好,也是真心实意,而不夹杂些别的什么利益。
从这点看来,云所思与云愿知,果真是孪生姐妹。
她们都很看重‘纯粹’这点。
喜欢就是喜欢,绝不能夹杂别的。
只是。
她在他心底,的确比不上墨枕辞。
少女心思,千回百转,想了这么多,云所思算是明白了。
她就是不服,就是有怨。
自己满心为他,担心他出事,以死相逼让裴弦助他。
他却满脑子想着墨枕辞。
她冷笑一声,眼底却透着几分失望茫然。
好歹堂堂一国公主,岂能因个臭男人,害得自己愁肠百转唉声叹气?
这般心态,岂不是得不到情郎,便郁郁寡欢的小女儿态?
云所思显然不希望自己只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愚女,她与江不系也没到那一步。
于是细细整理情绪。
片刻,她睁开眼帘,美目平和,轻声自语。
“以平常心待他便是,何必庸庸自扰。”
“过于念叨他,不外乎‘做贼心虚’。”
“我还年轻,尚不成熟,不少冲动,但这都无事,每次细细反思吸取教训便好。”
念及此处,云所思满意颔首。
她来此地,本是故地重游,怀念一二自己在恶人谷的江湖经历。
如今想透,顿感自己愚不可及。
经历有趣,偶尔回味,会心一笑,何必多此一举,故地重游?
着相了。
便如江不系……他爱和哪个女人相伴就和哪个女人相伴。
自己没必要为此内心郁郁,这并不成熟。
毕竟她与江不系也没什么关系。
要说特殊,江不系在她心底,的确与其他男人大有不同。
要说暧昧……亲都亲了,再说什么‘江湖朋友’,也不过自欺欺人。
但她的脾气,可没好到那臭男人跑去向野女人示好纠缠,她却视若无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自己又不是离了他,便日夜叹气顿感凄苦的愚妇。
你不是要寻墨枕辞吗?那就去吧,我敬佩你为了心上人,甘愿赴险的痴念。
但这痴念,既然不是为她……那她就不要!
话虽如此,道理她都懂。
可这青裙少女,依旧慢慢垂眼,无声叹了口气。
想起初遇江不系那晚,他便说过,南朝有人在等他。
说起来倒也可笑,她这样的人,竟会同一介‘有妇之夫’旖旎暧昧……真是昏了头了。
在心底恨铁不成钢骂了自己几句后,云所思眉眼低垂,望着地砖缝隙,带着冷意的美目了无神采,却渐渐带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几欲泫然欲泣,纤细肩膀微微颤抖。